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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崛起时代的中美军事关系

        赵楚 上海国防战略研究所副所长

        中美军事关系是中美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中美关系最脆弱的一环。在复杂的中美军事关系中,什么是其争议的焦点?在新形势下,美国与中国的战略中心又有怎样的变化?随着经济和综合国力转化为更复杂的安全需求及国防实力,中国又将如何处理与美国的军事关系?

        冷战以后:亚太普遍的军事安全焦虑

        冷战结束,中美的安全战略关系的基础和前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历史上,任何联盟、准联盟的政策都是建立在有共同敌人的前提之下,随着苏联的解体、华约解体,1990年代初中美的战略关系、安全关系发生了很大令人不安的变化,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现象。冷战之后,在中国的国力和经济发展的新时期,我们到底应该怎么来认知中美的军事安全关系?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对冷战结束后亚太安全大环境有基本的认识。据我看来,环境变化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普遍的安全焦虑兴起并深化。

        随着冷战的结束,美国军事战略的中心有所谓的东移。随着苏联、华约的解体,美军的战略重心、兵力部署重点向亚太、太平洋转移是必然的趋势。在亚太、特别是东亚和西太平洋地区,冷战期间所遗留的这些局部结构都还依然存在,最明显的就是朝鲜半岛南北的对峙和海峡两岸的现状,虽在新形势下有所变化,但基本的结构和矛盾在很大程度上还在,甚至有负面的发展。

        除了这些历史结构的矛盾之外,由于地缘、经济、安全等新的发展,本地区的一些新矛盾反而在不断涌现,因为在过去40年当中,西太平洋或者说跨太平洋两岸,从美国的西海岸到东亚,是全球经济成长最迅猛的地区。由此所引发的市场、资源等等的矛盾,又加深了这种地区安全的焦虑和猜忌。

        如何认识中美军事战略关系的现实

        有不少学者有这样的看法,在冷战结束之后,美国人在东亚针对中国的军事部署、军事安排一是从未中断过、二是步步升级的。这种看法对不对?我认为这有一定的事实根据,但是过于简单和粗暴。有人说,美国在冷战之后当上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由于这是一个新的世界角色,所以美国在反恐战争之前,所有的军事政策都是基于三点假设:第一,美国的军事力量是没有边界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打谁打谁,是按自己的理想塑造世界的最好机会。第二,美国的价值观、民主可以通过外部强加的方式在一些地区推行,比如在伊拉克。第三,美国对盟友的这些要求是没有边界的,我想让大家跟着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说“不支持我,就是反对我”。从阿富汗到伊拉克的现实发展证明这三个假设都是错误的,事实证明,美国有首要的优势,但美国力量并非无所不能,而认识不到这种边界的后果就是:美国丧失了在冷战和海湾战争胜利中所赢得的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和优势。讲这话的是美国当代最有影响的战略家布热津斯基。

        的确,这个星球上从来没有一个国家是获得如此之大、而且是单一的优势,但即使强大如美国,一旦错误的运用这种力量,也会带来战略威胁。美国冷战结束之后的军事战略,包括在亚太,是有前进的状态,但错误运用时会带来倒退。奥巴马现在的军事政策,特别是本地区的军事政策,表面上眼花缭乱,一方面说美国要重返南海,一方面又说要从阿富汗撤兵,前段时间又派军舰演习,同时频繁跟印度等国家展开军事安全的战略,但仔细分辨,会有一个很清楚的趋势,和布什猛烈的军事战略扩张比较,奥巴马政府的军事战略是收缩的。但是为了支撑美国的军事优势,为了支撑未来战略,所以需要守中有攻、以攻为守。

        为什么美国在亚太的军事战略会体现这样的起伏呢?这跟中美两国的根本关系的特点是分不开的,有不少朋友总是喜欢从当初美苏冷战对抗的观念和范式去比附现实和未来的中美关系,我认为这样的思维方法是有很不合理的地方。中美关系与美苏关系在基本的领域内是不可比的,苏联与美国,双方所代表的势力从意识形态到政治、经济、军事是一个全面的、体系性的对抗。而中美则不同,中美除了有诸多现实的矛盾和未来的担忧之外,还有着过去美苏没有的彼此利益深度嵌入。

        最近几年有几位教授都在讲中美有结构性矛盾,我是明确反对这个提法的,所谓结构性矛盾,就是注定我们两个人是敌人,没有可能做朋友,有你没有我、有我没有你,完全零和。我不同意这样的观

        点。大国关系,特别是安全领域是很微妙的,受很丰富的政策层次的影响,不是可以简单定义的。冷战之后、9·11之前,短短两三年里,美国的智库、政府人士,基本上都是所谓冷战老手,当时反华的声音很高,美国人的冷战思维很强盛。在9·11之前,一直认为中国是第二个苏联。但是突然发生了9·11事件。小布什开始强调两国的安全合作,说中国是美国反恐的伙伴,说法改变了。

        从9·11到现在来看,特别是奥巴马政府,美国的军事战略是在收缩,但是不会永远收缩。

        中国力量崛起是观察中美军事战略关系走向的重要参照

        我们在认知美国军事战略,特别是对华军事方针时,一方面我们要关注它新的动向、力量的部署,但是也要特别注意它的局限在哪里,我们不能只看到美国人能做到什么,也要关注到美国人不能做到什么。从中国的角度来说,应该意识到、认知到在过去的30年当中,特别是最近的15年当中,随着国内国防现代化的发展,应该说中国的力量也有很大的成长。标志性的就是歼十这样的三代战机的研制成功,新型战舰的研制成功下水。观察军队和国防能力的发展,第一是可见的装备科技水准,第二是训练,强度、频度和规模,第三是思想,就是战法、观念和军事学说,但在所有的三个东西的后面是什么呢?这就是钱。过去15年我们可以看到中国的军事力量、国防力量有很大的成长,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由于过去30年我们整个社会经济的发展、综合国力的成长,给国防力量的成长提供了一个很宽广的基础和持久的动力。而这种国力转化的速度与规模正是美国密切关注中国军事的首要领域。

        我经常在不同的场合劝一些关心军事新闻的朋友,喊打喊杀的声音可以小一些。现在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一个很重要的历史时刻,过去150年来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对比国家的军事力量,从来没有达到一流水平,都是在三流左右,甚至不入流,然而,很可能,在未来的二三十年当中,我们整个国家的军事实力正在恢复到世界一流的水平,这是我们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我们这一代人有幸被历史选作这一改变世界历史的大事件的目击者。

        除了我们在印度洋巡航,在安理会国家当中,我们参加全球维和的人数是最多的。在上世纪70年代、80年代可能吗?那时街上有一个老外我们都会围观,哪里会想到我们现在会在全球几十个地区参与维和行动,尽国际义务。

        我们主战的飞机,从1950年代的歼5,到歼10,再到大型隐形战机第四代,发展速度是加速的,而且技术的提升也是跨代的,这在过去都是不可设想的。我们看到美国人军事力量的优势,同时也应该多花一点精力去关注一下我们中国自身的国防力量的成长,这些成长的成果也是值得自豪的。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的国防安全应该说没有过一个比较好的形势。关键是,在诸多关键国防装备研制和生产领域,我国已成为全球不可忽略的首要玩家之一。

        中国跟美国不同,中国不是全球霸权国家,而且我们也没有意图要去建立一个在全球挑战美国军事霸权的计划。保障自身的安全、对抗威胁这是正当、合理、应该的,但是去挑战全球军事霸权有什么好处呢?从历史上来看,无论是德国在欧洲的崛起,最早就是拿破仑时代大陆体系对海洋体系的挑战,再回到日德在二战期间对英美体系的挑战,冷战期间苏联及其盟友对美国及其体系的挑战,所有挑战者得到什么好处?中国的国防军事力量的发展、国防战略的思考和观察,我觉得立足点应该在于自卫,要保障自身的国家安全、核心利益、重大利益,包括在新时期这些利益的延伸。要保证发展中的核心利益,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是应该的,不能因为你说我威胁我就不做了。美国人造这么多战舰和飞机,美国人说是正当的,因为在哪里哪里有利益。同样的逻辑,发展国防,保护国家的重大利益、核心利益,国家的军事安全,对中国也是正当的。但我们不是为了挑战军事霸权,不是为了要去打造某种征服秩序。

        19世纪是一个帝国主义意识形态非常流行的时代,因为在19世纪支配国际政治的理念主要是帝国主义式的理念,也就是所谓的丛林法则。但今天是21世纪,帝国主义思维是一个损人害己的事,苏联对阿富汗的战争,还有美国人上世纪60年代在越南的战争,最新的就是美国人在阿富汗的战争,这后面都有帝国主义的思想,最后的结果是损人害己。在这个时代,帝国主义的思维不合时宜了,要有足够的正当的自卫武力,但是不是为了追求帝国式的目标。如果那样去运用,国家的军事力量会给国家和他人、世界带来很大的灾难。

        一个国家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发展什么样的力量很重要,但是如何合理、明智、准确、有效地运用这些军事力量更关键,错误地运用这种力量,强大的力量会丧失,而准确、合理、有效地运用这些力量,即使很小的力量,也会发挥很有效的作用。我们是一个陆权国家,我们在补给、地缘、历史上有优势,而美军越洋作战,远跨大洋,同时那里的地形不利于作战,一个强大的军事国家错误运用军事力量,而一个弱小的军事国家正确运用军事力量,这就是朝鲜战争。

        美国对华军事战略和中美军事关系前途

        国内很多学者经常喜欢讨论美国到底有没有对华长期战略,坦率来说,就我和美国人的交流,以及读美国人的书、分析美国人的看法,我个人认为在美国学界肯定有一些对中国的固定的观念,但是要说美国对中国有一个长期的军事战略,这不太可能。美国的体制是四年一换班,要说奥巴马留一个锦囊妙计在那里,下一任接着这么干,这在选举政治、任期政治的环境下不太可能。还有,根据我所了解到的专业背景知识,美国在2002年之前的联邦官方文件中就没有使用过“国家战略”一词,一直到2002年布什推出一份官方文件叫国家战略文件。美国人喜欢用的是“政策”,比如说大陆对台湾问题是“一中原则”,原则是不能妥协的。而美国人从《上海公报》开始,就从来没有说过“一中原则”,只保证说不会改变“一中政策”。原则和政策差别很大,政策是可以根据需求和形势变化而改变的,而原则是不可以改的。

        从上面的简单例子可以看出来,美国人当然在军事上有长期跟中国打交道的需要,有传统的政策、学术思想和观念不断传承,但是说人家抽屉里就搁着一份灭亡中国的政策和计划,50年不变,我觉得很难。除了中国本身的军事力量成长,也要从很现实的逻辑来观察。中美之间当然有很多军事安全的焦虑和问题,比如说台湾问题、对台军售问题,也牵涉到钓鱼岛、南海领土争端等,美国人都有染指在其中,但是我想提醒大家,这些问题美国毕竟不是第一当事人,美国人确实在利用这些争端推行对华政策,但是不能说是和美国的争端。

        中美军事战略关系的前途取决于双方的实力对比,怎样运用双方力量,这是大家经常讲的,但我想强调,更取决于双方怎么思考,怎么看待对方。敌意是会自我复制的,坏预言有自我实现的能力。中美在现有的庞大经贸和其他共同利益之外,有无可能发展出坚实的军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这取决于以下几点:

        首先,双方有无意识到建立军事战略合作的意义所在。假如中美发生新冷战,对美国的最坏结果可能意味着霸权的消亡,而对中国可能意味着150年来最好的国家振兴机会的丧失,除此之外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为其他地区新强国的崛起带来最好的机会。

        其次,中美军事战略关系的结构也表现为双方有无探索和建立涵盖本地区主要国家的多边军事安全对话平台的诚意。带来猜疑和升级敌意的最好办法是停止对话,而化解敌意、建立互信的最好办法是建立制度化的对话平台,本地区军事矛盾重重,中美猜忌不时浮现,两军已经建立了从最高指挥层级到学者的各种对话管道,但目前而言,这些对话平台无论在功能上,还是制度化方面,都还很有限,两国最高领袖和军方领导有无高瞻远瞩的魄力,拿出对两国人民和全球负责的态度,使两国安全对话制度推上一个新的高度,这是未来中美军事关系走向的晴雨表。二战以后国际实践表明,控制大国冲突的最首要因素,一是均衡的能力威慑和反威慑,另一个就是可信赖的对话平台与安全调节机制。

        最后,中国内外发展的前景。中国正在展示越来越自信的国际强国的身姿,但中国内外都还面临艰巨的任务,特别是内部社会发展的瓶颈犹存,在此种情况下,中国本身的未来不确定性也会极大增加美国及其盟友,乃至中国周边友邻对华政策的两手准备。孙子说,可胜在敌,不可胜在己,换言之,中国自身能否通过深化改革建立更好的内外政策空间,这也是决定未来中美军事关系的一个致命因素。

        总之,未来不是注定的,明日取决于今日之手。现实的美国对华军事战略思维敌友暧昧,军方对华的军事准备从未停止,但在国家决策层面,美国并无定见,美国人努力影响中国的军事政策走向,实际上中国在交流和对话机制上、透明度上,最后在自身的能力与意图上的澄清,也在影响着美国的未来对华军事战略思维。所以,未来是不确定的,这正是今人可以施展全球视野的大战略思维的最好时机,那种轻易断言现实,以“中国威胁论”和“亡我之心不死”的两国诸葛亮似战略家们的观点是可笑的,但不能忽略,这些可笑的观点可能正在真实地塑造着灾难性的未来。这需要大家更严肃地思考,始终保持高度的分辨。

        嘉宾简介:赵楚,上海国防战略研究所副所长,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副主任,国际问题与军事战略学者,专栏作家,现任《军事世界POINT》月刊执行主编,曾任《国际展望》半月刊执行副主编。长期从事军事战略问题及国防问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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