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大逃亡”:在朝鲜人民军的炮口下的大溃退
在朝鲜战争留下的史料中,有一张照片声名显赫,照片上是一个头戴礼帽的美国人在一群美国军人和南朝鲜军人的簇拥下,举着望远镜向朝鲜北方窥望。地点是三八线前沿南朝鲜一方的战壕中。照片上的美国人叫杜勒斯,是当时美国总统杜鲁门的特使。这位美国共和党著名的外交事务发言人,自从被国务卿艾奇逊邀请为幕僚后,便成为记者追逐的政界人物之一。尽管美国方面,包括杜勒斯本人,对这张照片的背景多次加以解释,声明美国总统特使的南朝鲜之行和对三八线的视察,与几天后爆发的朝鲜战争是"纯属偶然巧合,没有任何内在的联系"。但是,历史本身却使任何解释都无法消除世界舆论对美国大员朝鲜半岛之行的强烈质疑。更何况杜勒斯在南朝鲜议会的演说中又有这样一番含糊不清的话:"在精神上,联合国把你们当作他们的成员之一,美国欢迎你们成为这个缔造自由世界的大家庭中一个平等的成员。因此,我要对你们说,只要你们继续有效地在创造人类自由的伟大事业中发挥作用,你们永远不是孤立的。"
"美帝国主义及其南朝鲜走狗精心策划了朝鲜战争。"这是朝鲜战争中北朝鲜一方至今坚持的战争结论,并作为图片说明文字配在了杜勒斯视察三八线这张著名的照片下方,使之成为经典的历史记录。
东京第一大厦,一座位于日本天皇皇宫护城河边的高大建筑物,二战前是日本一家保险公司的总部,现在是美军驻远东部队司令部。一位在日本和东南亚几乎拥有太上皇地位的美国军人,此刻正陪着杜勒斯看电影。这是一部老式的好莱坞影片,讲的是美国西部牛仔快速从斜在腰间的枪套中拔枪杀人的故事。当然,故事中一定少不了英雄救美人的情节,美人也是美国式的,美艳并有野性,可以和一个杀了人或者被杀之前的牛仔在铺着麦草的牛车木轮下抱在一起疯狂地滚来滚去。麦克阿瑟很喜欢这类美国电影,他身边的杜勒斯却有点心神不定,因为十二个小时前,朝鲜战争爆发了。
杜勒斯对麦克阿瑟的冷静感到巨大的惊讶,尤其是他看见麦克阿瑟靠在柔软的皮椅上,叼着那个世界上至少有一半儿人都熟悉的玉米芯烟斗的神情,杜勒斯心里掠过一种无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杜勒斯知道,这个玉米芯烟斗即使在二战战况最残酷的时候,也没有离开过这位美国将军的嘴唇。二战结束后,美国的报刊舆论曾猛烈地攻击过这个烟斗,说那简直就是战争和死亡的标志,再叼着它会引起战后余生的人们的反感。于是,极力想在日本装扮成和平领袖的麦克阿瑟就很少在公开场合叼着那个烟斗了。今天,这支象征着"战争和死亡"的烟斗又开始当众冒烟了。
朝鲜战争是麦克阿瑟一生中遇到的第三次战争。
"一头让人捉摸不定的、狂妄的、难以驾驭的公牛。"杜勒斯和杜鲁门对麦克阿瑟的评价完全一致。由于解放菲律宾、接受日本投降等一系列战绩而获得最佳感觉的麦克阿瑟从没有意识到,军人在战争结束后终究会成为政客们的掌中之物。杜勒斯看出麦克阿瑟很有点儿欢迎朝鲜战争爆发的感觉。将军的人生是靠战争辉煌的,这不,战争又一次来了!
七十岁的美国远东军最高司令官麦克阿瑟已经到达了一个职业军人权力和荣耀的顶峰。这位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并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功赫赫的传奇名将,用自己杰出的军事才能和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换来了在远东至高无上的地位。麦克阿瑟身高一米八0,腰杆儿永远笔直,军装永远笔挺,说话滔滔不绝,无论什么话题均能绘声绘色,诙谐而又条理分明。他非凡的记忆力和博览群书的吸纳力,令他的崇拜者对他五体投地。麦克阿瑟渴望别人对他的崇拜,渴望出人头地,于是和所有自我感觉极端良好的人物一样,他往往言过其实,不能容忍批评,有时甚至为掩饰自己的过错而大言不惭地撒谎。正是这一点,最让记者们高兴,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位将军善于制造新闻,"极具表演才能,像一名电影明星"。美国作家小布莱尔写道:"消瘦细长的手指举着烟斗,点了又点,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专心致志,神采飞扬,让很多来访问者为之感动,无不从内心深处油然升起对他的无限钦佩。"麦克阿瑟似乎永远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的每时每刻都将被记入史册,于是,他的举手投足和言谈举止仿佛彩排一样具有舞台的夸张感。他说话时从不喜欢坐着,因为那样会妨碍他的表演。当他口若悬河之际,他会踱来踱去,不时地做出让摄影师满意的动作。麦克阿瑟的一个随从参谋估计,他每讲一席话,"至少需要踱步五英里"。
麦克阿瑟一八八0年一月十六日出生在美国阿肯色州小石城的一座军营里,是一位棉花商的女儿与一位美国陆军上尉的爱情产物。他说:"在我会走路和说话之前,我就学会了打枪和骑马。"他十三岁进入西德克萨斯州军校,显露出打仗需要的才华。他是学校的网球冠军,是优秀的棒球游击手,他率领的足球队以坚固的防守名噪一时,"任何球队都没有攻破西德克萨斯军校球队的大门"。麦克阿瑟的理想是进入著名的西点军校。在经过第一次考试失败后,一八九九年,他终于成为西点军校公认的最英俊的学员,同时也是最优秀的学员之一。麦克阿瑟在西点军校四年的成绩中有三年名列全班第一,而他毕业时的成绩是九十八﹒一四分,据说是西点军校建校以来的最高分数。一九一七年,麦克阿瑟渴望的作战机会来了,他被派往法国,任美国"霓虹第二十四师"参谋长,军衔上校。他很快在战争中出了名,"是战争中最勇敢无畏的军官之一"。他拒绝戴防毒面具,装束从来与众不同:发亮的高领毛衫,一顶俏皮的软帽,手里提着根马鞭。新闻界对他的称呼是:远征军中的花花公子。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麦克阿瑟当上西点军校校长,年仅三十岁的他以整顿军校的教程和纪律而闻名,他将西点军校带入了现代军事时代。一九三0年,麦克阿瑟就任美国陆军参谋长,是美国历史上就任这一职务最年轻的人。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后,他成为盟军太平洋战区最高指挥官。在对日作战中,他指挥的诸多战役令他的军事才能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莱特湾大海战、吕宋登陆、收复巴丹、冲绳战役,麦克阿瑟的陆军软帽、深色墨镜、玉米芯烟斗以及走路时胳膊大幅度摆动的姿势,一时成为举世仰慕的英雄形象。经过大撤退和大反攻的戏剧性战争进程,他和他的参谋们在菲律宾海滩登陆时,为了让记者拍摄,麦克阿瑟在浑浊的海水中来回走了几次,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一定要回来!"这句"台词"立即登在世界各大报纸的显赫位置,让饱受日军蹂躏的亚洲百姓热泪盈眶。
二十八日深夜,麦克阿瑟向华盛顿发出一个长达两千字的电报,详细阐述了南朝鲜军的处境,说这支军队"完全丧失了反击的能力",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在朝鲜作战区域投入美国地面部队"。他希望"从日本抽调两个师的兵力,供初期的反攻使用"。在电报的最后,麦克阿瑟又使用了那种"要么听我的,要么就拉倒"的狂妄口气:"除非明文规定在这一饱受战火蹂躏的地域充分使用陆海空战斗部队,否则我们的任务将是无谓地付出大量生命、金钱和荣誉的代价,最糟糕的甚至可能会在劫难逃。"
麦克阿瑟半夜发来的电报把美国陆军参谋长柯林斯弄得焦灼不安,只有连夜召集五角大楼的高级会议。凌晨三时四十分,五角大楼与麦克阿瑟通过电传开始了辩论式的探讨。
华盛顿发出的电文如下:
陆军部一号
你的C5六九24电报提议的授权一事,将由总统作出决定,这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供他考虑。同时,根据参谋长联席会议当晚早些时候发给你的指示,授权你向釜山基地派遣一个团的战斗队。这一点将在上午八时举行的电传打字会议上详细阐述。
麦克阿瑟的回电显得很不耐烦:
远东司令部一号现在你们的授权确立了可以在朝鲜使用地面作战部队的基本原则,但并未对在目前形势下采取有效的行动给予足够的自由。我的电报提出的起码要求仍未得到满足。时间紧迫,要求刻不容缓地作出一项明确的决定。
柯林斯认为麦克阿瑟不应该催促总统,因为事关重大:
陆军部二号
我出席了白宫六月二十九日下午的会议,当时总统作出决定,授权按照参谋长联席会议第八4六八1号文件所确定的权限采取行动。我认为,决定的精神表明,总统希望与他的高级顾问们经过慎重考虑后再授权美国作战部队进入战区。
柯林斯等了一会儿,不见麦克阿瑟回话,于是接着说:在你派遣一个团的行动完成时,总统会对是否派遣两个师的问题作出决定。然后是一句问话:"这样是否满足了你的要求?"电传过去之后,麦克阿瑟再也没有回答。柯林斯看着沉默的电传机既尴尬又难以忍受,他知道,这是麦克阿瑟惯用的一种傲慢的沉默。因为他已经要求派遣为避免局势最后崩溃而需要的部队,如果他遭到拒绝,那么五角大楼将为一切不可预料的后果承担责任。柯林斯只好说:"我们把这种沉默看成是麦克阿瑟将军要我们'刻不容缓'地作出决定的强烈要求。"他离开会议室,打电话向国防部长佩斯说了麦克阿瑟的请求。
凌晨四时五十七分,佩斯打电话向杜鲁门总统报告了麦克阿瑟的请求。
上午九时三十分,杜鲁门在白宫召开战争委员会会议。经过研究,会议否决了蒋介石参战的请求,但决定派两个美国师进入朝鲜战区。
决定的作出是艰难的。派遣美国地面部队参战,意味着美国在战争的门槛上已经把脚迈了出去,而且一步迈到了遥远的远东。对于麦克阿瑟的傲慢口气,杜鲁门现在只能忍下去了。在回答共和党反对派的质问时,杜鲁门说:"我不想到处扬言是我要麦克阿瑟如何行事的,他现在不是美国将军了,他是在为联合国办事。"
杜鲁门和他的高级官员们没有想到,战争这只脚只要迈出去,就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一直打下去。美国出兵参战的决定,使成千上万的美国青年陷入朝鲜战争达三年之久。三年后,躺在裹尸袋里回到美国的年轻士兵达数万人。同时,杜鲁门和他的高级官员们更没有想到,他们在朝鲜战场上的对手不是他们一直担心的苏联,也不仅仅是北朝鲜人民军,而是一个对于美国人来讲十分神秘的国家--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