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就颐和路独特风景的将军张明
张明:1925.5.21—2001.3.16,山东邹平人,全国战斗英雄,华东一级人民英雄,“洛阳营”首任营长。建国前后,名震全国,他1938年入伍,由一个13岁的“小八路”,成长为南京军区的副司令员、纪委书记。他是党的“九大”、“十大”、“十一大”、“十二大”、“十三大”代表,当选为中纪委委员。他还担任过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第八届全国政协常委,1988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颐和路上的春天最先从法桐树上的那抹淡绿开始的。阳光从法桐的叶片里一泻而下,斑驳的光影穿过树干铺陈在静谧的小院里,80岁的毛小鸾仿佛又听见了丈夫洪亮的嗓门:“等一下,我送你出去。”春风里轻轻摇曳的绿叶下,铁门“嘎吱”一声,被丈夫有力的大手拉开。一身戎装的他跟在一个身穿土布棉袄,中间扎着根草绳的老人后面,跨出门槛。这个老人是战争年代的鲁南老区的老乡。丈夫虽是共和国的将军,身姿却仍是过去那样,微微前倾,听老人说话,陪老人出门,目送老人离去。颐和路上,自家的门口经常有这番景象,如一道独特的风景,引人侧目。
2001年的那个三月后,丈夫张明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就定格在悬挂在洁白墙壁上的照片里。而对丈夫无限的怀念如潮水般无休止地朝着自己涌来,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本版主笔 快报记者 张荣 本版图片翻拍、摄影 快报记者 施向辉
屡建奇功,中原升起“洛阳营”营旗
将军张明是从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在战争年代,有什么硬仗、血战,上级便会想到他:“让张明上!”因为他们知道,戎马战场的张明,是在铜浇钢铸的“洛阳营”中锻炼出来的血性汉子。
1948年3月间,中央军委命令攻打洛阳。洛阳地处中原的中心,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它墙高壕深,据说当时的东城门上刻有“金城汤池”四个大字。而当时洛阳守军总兵力在两万人以上,全部美式装备。守将则是曾长期担任陈诚随从副官的邱行湘。邱行湘在东北同我军作战时,曾被同僚称作“邱老虎”。他到洛阳前,蒋介石专门召见他,称此战“如果不打败共军,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蒋经国在他临行之际专门设宴款待他,与他称兄道弟。邱行湘离开南京前,说此去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军当时就面对这样一个敌人。
打洛阳,突破城门为重中之重。张明所在的营承担了突击东门的任务。
而洛阳东门,邱行湘用了四个月的时间,动用万余士兵与民工修成了纵深达300米的三层防御。可以想象,这场战役打得多么艰难。作为营长的张明胳膊负了伤,他用绷布吊在颈上的左手拿着怀表,右手拿着枪,从营指挥所里冲了出来,站在第一线指挥。战斗从3月11日太阳还没下山打起,一直到12日凌晨,张明创造性地利用分段突击战术,层层突破,终于将东门几千斤的大门炸飞了。
这一年的7月,华东野战军司令部、政治部隆重授予二十三团一营即张明所在营为“洛阳营”。
1948年11月,黄维兵团被我军包围在安徽宿县双堆集一带。上级决定:由华东野战军的“洛阳营”和中原野战军的“襄阳营”共同攻打双堆集。雷鸣般的炮火,厮杀的呐喊声,穿梭在硝烟中的战士身影,激战中,两个英雄营的勇士们,前后只用了40分钟,就将黄维的“威武团”打趴了。而张明,在此战及之前的济南战役中,战功显赫,华野司令部和政治部,于1949年4月渡江前夕,授予他“华东一级人民英雄”的称号。
半个多世纪后,原华野三纵政治部主任刘春回忆说:“张明在峰山(记者注:1946年12月的峰山战役中,还是营副教导员的张明带领战友们经过血战,获得胜利。战役结束后,张明被评为八师甲级战斗英雄)、洛阳东门、双堆集这三次战斗中,在他战友们的配合下,建了奇功!”
不过,鲜为人知的是,就是这样一位屡建奇功的硬汉子,当年差一点没当上兵。
笔不离手,记录鲜为人知的英雄
张明第一次到部队报名参军的时候,被拒了。因为他刚满十三岁。穿着条子布褂的他蹲在路沟边上抽泣,哭声引来了路过此地的一位叫张兴元的营教导员。这位身材高大的军人蹲下身子,笑容满面地问道,孩子啊,干吗哭啊?张明委屈地说,部队不要我。张兴元一问,哦,年纪虽然小,但还上了五年学呢,有点文化,那就跟我走吧。于是,1938年的夏天,13岁的张明成了张兴元的勤务员。两年之后,他被分到了宣传队。17岁那年,张明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连队,一边作战,一边拿起笔,写起了战地通讯,记录下一段段亲历的战役,也记下了那些鲜为人知的英雄们。
多年以后的闲暇时间里,每每翻阅起自己当年的文章,张明的眼角都饱含泪水,粗糙的大手一遍遍地触摸着泛黄的纸张,仿佛在抚摸那些曾经和他在漫天硝烟中一同出生入死的好战友。
徐州贾汪战役不久,一位大娘提着一篮子鸡蛋兴冲冲地赶到部队看望孩子。她并不知自己的孩子小赵已经在此次战役中牺牲了。当得知小赵牺牲的消息后,泪流满面的大娘拿着儿子留下的一根小烟杆,蹒跚地离去。张明把这件事写了下来,不过,一时疏忽,他习惯性地以小赵来称呼这名普通的战士,多年后,苍黄的页面上,他的手指在“小赵”上画圈摩挲,后悔不迭地说,再也想不起他的全名了。
解放后,张明忙里偷闲,写了多篇回忆文章,他用有限的笔墨和可贵的记忆,记录了一个个普通战士的丰功伟绩。比如,他记下了我军第一个舍身炸碉堡的陈金合,比如,那个不知道全名的小赵……他笔耕不辍,先后出版了《访苏记》、《英雄的记录》、《洛阳营》、《钢枪铁笔录》四本专著,合计五十多万字。
身先士卒,冲锋第一线浑身是伤
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张明总是冲锋在第一线,战友们都善意地批评他这是“一冲主义”。毛小鸾解释说,但凡战斗的冲锋号吹响后,张明会在瞬间由一位指挥者变成热血沸腾的冲锋者,警卫员拉都拉不住。谁都知道,血肉横飞的战场,指挥员的作用无与伦比,张明就凭着这不畏牺牲的气概,身先士卒地带领战友们赢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满身的伤痕。张明在自己的回忆录里说,大小战役自己打了100多次,大的伤也受了十多次。这其中,只有一次住院治疗,其余的,就躺在担架上,全凭战友们担着他随着部队转战各个战场。伤好了,爬起来继续指挥,受伤了,再躺下。硝烟弥漫的战场,已逝战友的音容笑貌早已让这个钢铁般的军人忘记了疼痛,但身体却将一切深深地烙下。
有一次洗澡,警卫员小张给他擦背。突然,小张发现他的背上有一个大疤,问他,张明说:“这是打地主围子时,被土匪用六零炮打的,当时一炮打来,警卫员趴到我身上掩护我,他牺牲了,我也负伤了。”想了想,他又说:“这样因掩护我而牺牲的通讯员、警卫员,已有四个了。”说着说着,就掉泪了。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这块在他体内蛰伏近二十年的弹片才被取出。
一次战役中,一颗子弹穿透张明左胳膊上的皮肉,从手腕静脉和动脉中间倾斜着进入,粉碎了腕骨,从肘部穿出。从这以后,他的左手食指,一直僵硬地弯曲着,不能持物,不能动作。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一家骨科医院的一位专家来为他做了左手腕骨矫正手术,将腕骨高处取下一块,左手食指的姿势才调整过来,但因此,整个左胳膊比右胳膊短了一小截。
不怕株连,特殊时期看望“三反分子”
了解张明的人都知道,他行为处世既讲原则也极富人情味。
文革初期,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南京军区空军司令员聂凤智被打倒了,他被送去劳改,下落不明。林彪事件后,他被释放回南京时,成了一个体重只剩八十斤的干巴的老头,头上仍然戴着“三反分子”的帽子,谁也不敢上门。但已经调到南京来的张明,却光明正大地登门看望。当时就有人问他,你这样干,不怕被‘株连’?张明说,我在八师、二十二军时的老政委丁秋生,曾在1970年11月跑到医院去看望陈毅元帅。陈老总悄悄对他说:“这里是有人监视的,你们还是不要来吧!让你们受株连,我于心不忍。”丁秋生说:“老总呀,你是我们的老首长,是开国元勋,人民敬重你;要说株连,这也是光荣的株连,我还怕这种株连吗?”
因为知道张明刚正不阿,家中的亲戚朋友没有人敢找他帮忙。除了自己的一个亲侄女,那也是张明自己主动在政策允许下,经过军区党委讨论通过后才参军成了一名护士。后来,有一个可以让他侄女上军校的指标,但是,张明却将它留给了郭俊卿的女儿。
郭俊卿是谁?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军中花木兰”。这位女扮男装南征北战的现代花木兰,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唯一的女特等战斗英雄。郭俊卿去世的时候,唯一的女儿才10岁,孤苦伶仃,由组织抚养。于是,张明就将上军校深造的机会留给了她。
在颐和路上,邻居们也常见张明为身穿大棉袄、腰间缚根绳子的老大爷送行。新来的驾驶员小亓很好奇地问毛小鸾:“阿姨,这左邻右舍的客人,都是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为什么我们家的客人,多是老棉袄一件,草绳一根呢?”
"他们都是张明的老战友、老交通员、老房东。解放后,张明多次回鲁南老区看望过他们,我跟去过。他们也经常到南京来看望我们。”毛小鸾回答说。毫无疑问,张明所做的一切,都得到了妻子毛小鸾最大的理解和支持。
执子之手,与将军丈夫幸福共白头
毛小鸾认识张明的时候,他是名震全国的英雄。在那个崇拜英雄的年代里,全国各地年轻姑娘们热情洋溢的信件雪片般地飞向单身的张明,而忙碌的他却无暇理会。1951年的春天,张明来到了浙江省军区做报告。当时,浙江省军区政治部主任是张明的老上级,他把在华东前线报工作的毛小鸾介绍给了张明。
那一年,毛小鸾20岁,青春韶华。她和张明认识两个月后就结婚了。在毛阿姨的身边,也有许多“速配成功”的例子。但是,因为缺少理解和沟通,很多人的家庭生活并不和谐。
“我们的家庭生活很和谐。张明有着细腻的内心世界,总是主动地去了解我的想法,对我很尊重。他热爱生活,懂生活,他会乐器,会摄影,会书法。关键的是,他爱孩子,包括别人家的。他在舟山群岛的岱山时,身后总跟着一群孩子,同事家的、朋友家的,他们跟着他学游泳,听他讲故事。我们家那四个孩子,更是喜欢他。”毛小鸾突然笑了起来,目光悠远地看向空气中阳光下的尘埃,她想起了大儿子幼年住院时的情景:五十多年前,三岁的大儿子因患肠炎住院,那时不许家长陪护,病房里的孩子们乱糟糟的哭成一团,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妈妈呀”“妈妈呀”地叫唤着,然而,护士们就在这哭喊声中听出了“爸爸呀”的嚎叫声。循声一看,原来是张明家的孩子。护士们都乐了,这个大声啼哭着要爸爸的孩子,让她们看到了一个慈爱父亲的影子。
“人的一生是否幸福,只有等到像我这样白发苍苍时才有资格去评说。和张明在一起的时光,我是幸福的。”毛小鸾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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