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一场战争和60年记忆
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在成都市内一处公园里,总有十多名到数十名不等的老人会风雨无阻地赶到这里,用一杯清茶、一场闲聚度过一天的时光。
“他们都在我们茶馆自搞了好多年的聚会了,都是些抗美援朝的老战士。”成都西门文化公园里茶馆的老板娘有时会兴致勃勃地对着茶客们,讲上一段发生在这些老人身上的某一个传奇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她从老人们聊天时听来的。
那些古稀之年的老人就着清茶慢慢地交谈着。四周亭台楼榭,环境雅致清丽。几个年轻人在一旁的桌子上喧闹地玩着扑克。他们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这群老人,大概也不会有兴趣了解他们的过去。
他们,只是群老兵。
老人
“聚会从1992年开始,大部分是我们15军29师的。搞了快20年了,好多老战友都走了,再也看不到了。”79岁的李文骁是这个志愿军老战士聚会的最早发起人之一。这些聚会的老人基本是解放初从四川内江军分区军政干部学校毕业,又前往朝鲜战场作战的老兵。“我们学校参加抗美援朝的主要是一期和二期的学员,三期学员基本都留在国内,没有赴朝。但聚会的时候,三期的老同学也来参加了。”
“那时候我们都才十七八岁。”李文骁端起茶杯,停顿了半刻,又放下。摸出一支烟来,缓缓点上。眼睛直望着前方,沉默了下来。袅袅烟雾中,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越了2400公里的距离和60年的光阴。千里之外的中朝边界,曾经有一个小城叫安东。当年,他们中的许多人就是从这里告别祖国,和上百万战友一道,跨过清寒广阔的鸭绿江,奔赴战火燃烧的朝鲜半岛。
“好多年轻的战友从安东,哦,就是今天的辽宁丹东前往朝鲜,就再也没有能够回来。”李文骁老人淡淡说道。“现在能参加我们聚会的老战友、老同学也不多了。以前最多的时候聚会有一两百人,但现在多的时候也就是二三十个吧。都走了。”类似这样自发形成的抗美援朝志愿军老战友聚会在成都还有很多。“规模最大的是抗美援朝战友会,每次都有四五百人参加。可惜这几天没有活动,你看不到。”李文骁老人颇为遗憾地说。
“我们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活到现在不容易。现在最小的也有七十六七岁了,老战友们都是能聚一次就是一次吧。”83岁的刘应麟和老战友们在一起,聊得最多的是当年朝鲜的记忆。“也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就会聊到这里来。”老人们用自己的方式,在交谈与回忆中不断还原与追索那段血与火的历史——那一段被漫长时光逐渐消磨的记忆。
在长达20多年的聚会里,发生在朝鲜三千里江山的每一个细节几乎都会被这群老人反复地提及,在交谈中相互不断地印证与补充。对他们而言,朝鲜战场上的每一场战斗、每一个瞬间都是如此珍贵,刻骨铭心。
青春
贺斌,四川资中人。已经78岁的老人至今还保持着硬朗的身形和军人的威仪。1949年12月,四川刚解放不久,参加过淮海战役和渡江战役的二野10军 29师在川成立内江军分区军政干部学校。从资中农业学校刚毕业的贺斌,立刻报名参加了这所军队学校。贺斌和战友一边在校学习,一边在川参与剿匪战斗。 “1951年6月,接到部队命令,要前往朝鲜战场打美国鬼子。”贺斌所在的10军29师编入秦基伟军长指挥的15军,开赴辽宁凤城进行了三个月的军训。“我们29师在10月25日那天从安东渡过鸭绿江入朝。”当时贺斌所在的部队是29师86团。
对于渡江入朝的场景,老人至今记忆犹新。“后来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那时真实的情况可不是这样的。”因为美军掌握着绝对的空中优势,为了避免遭遇轰炸,部队从安东入朝时都选在傍晚行将天黑之时。除了横跨鸭绿江的大桥之外,在长达数公里的江面上还有无数的浮桥。成千上万的部队从桥面上静静地走过,没有喧哗,没有探照灯,没有火把,只有夜色中密密的脚步声。那一夜,月光如碎银洒落于江面。贺斌过江之后,回头一望,无数年轻的战友已模糊了身影,只有江面上数列蜿蜒绵长的人流排成的细细的长线,一眼望不到头。
而贺斌的校友李文骁此时刚满19岁,已分到29师司令部教导大队。在10月25 日入朝前的一天,李文骁经历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生离死别。“当时准备入朝了嘛,我到安东街上买了些东西。身边正走过一支入朝的队伍。突然听到有人喊‘哥 ’,一看弟弟李光祥也在队伍里。我不知道他也参军入朝了。”兄弟俩在行军途中擦身相逢,李文骁冲上去,来不及多说两句,就将一瓶葡萄酒塞进了弟弟的怀里。弟弟微笑着向他挥挥手,走远了。“只留下最后一个回头微笑挥手的印象,就再也没有见过。”一个多月后,李光祥在伊川战场上牺牲。后来得知弟弟战死消息的李文骁曾在作战途中寻找弟弟的坟包,但是没有找到。
生命
29师入朝作战之时,正是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战略对峙期。在第五次战役中,中朝军队毙伤俘敌8.2万余人(其中志愿军歼敌6.7万余人),挫败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以侧后登陆配合正面进攻、在朝鲜蜂腰部建立新防线的企图。
“那时候经常打的是穿插战、遭遇战。双方部队都在运动之中,双方军队的运动区域呈现犬牙交错的局面,随时都有可能碰上面打一场。”
“那时候的战争环境太艰难、太残酷了。”贺斌的部队刚入朝,第一晚在一个山地草地休息。“早上一起来,看到满草地上全是以前战斗留下的血迹。”15军入朝之后迅速在新义州战役中与“联合国军”交手。“白天不敢动,躲着美军的飞机。基本都是夜战。仗打得很激烈。很多战友刚入朝不久就牺牲了。我记得86团5 连,一场战斗下来,就只剩下20多个人。打到后来,牺牲太大,85团连一个营的建制都编不齐。”
“每天晚上都要牺牲好多战友。我亲手就埋了十几个。”贺斌回忆说,美军依靠强大先进的武器,对志愿军队伍要通过的封锁线地区进行持续不断的炮击。“每次都是摸黑踩着尸体过去的。”
虽然遭遇着巨大的伤亡,但志愿军部队还是以迅猛机动的战术将战斗一直推进到汉城一带。
在这批聚会的志愿军老战士中,79岁的尹国雍是其中较早入朝的一批。“我在1951年3月25日就入朝了。那时候第五次战役还没有开打。”尹国雍曾连续参加了著名的角屹峰阻击战和上甘岭战役等多场战役。
在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角屹峰阻击战中,为了阻击敌军北上,尹国雍当时身在的29师86团固守了角屹峰六天六夜。当时身在2营6连的尹国雍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虽然连队的伤亡在一半以上。但我们打退了敌人无数次进攻,成功完成了阻击任务。”
在随后双方且战且谈的僵持期中,尹国雍又转入该师运输连,为驻守上甘岭战役的部队运送弹药。
在运输弹药的过程中,骡马队要连续经过敌人的炮击封锁线。好几次炮弹就在尹国雍的身边爆炸。“那时候每一分钟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我有一个战友,当时运送了弹药之后帮着修战壕,他坐在石头上想稍微休息一下。突然敌人展开炮击,爆炸之后的弹片整整削掉了他半张脸,就这样牺牲了,但人还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
在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期间,尹国雍率领的骡马运输队每天夜里都要不间断地为前线的战士运送弹药,运输队伤亡惨重。
“知道吗?上甘岭战役就是我们15军打的啊。15军是从四川开往朝鲜战场的,里面的绝大部分战士都是四川人。黄继光是45师的,邱少云就是我们29师的战士。”尹国雍与邱少云的文化教员郭安民是四川荣县的同乡。对于邱少云的事情,尹国雍听郭安民讲过多次。“到朝鲜就是保家卫国,牺牲每天都有,照理说,见惯了也就淡然了。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
岁月
自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之后,朝鲜战场逐渐进入一个平静期。中朝军队和“联合国军”在三八线附近形成了战略对峙。双方的停战谈判也开始陆续进行。在战场上血战数年的志愿军战士们,或因战斗负伤,或因部队换防,开始部分撤离朝鲜战场。
惨烈的战争和艰苦的环境给志愿军战士们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那时候冬天在朝鲜行军,大雪没到大腿,零下40度。非冬季的时候又是海洋性气候,天气潮湿多雨。那时候部队战线拉得长,敌人对补给线的轰炸又频繁。很多志愿军战士饿了吃炒面,啃像石头一样的压缩饼干。渴了,河里的脏水,雪地的积雪都往嘴里倒,包括我们中的很多人当时都患上了很严重的风湿、夜盲、疟疾等疾病。这还不包括身上的弹伤。”
战争后期,29师的战士们陆续撤回国内。带着一身的伤痕与病痛,这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志愿军战士开始重新构建自己新的生活。但随后不断出现的政治运动,让很多卸甲归田的老兵们无法享受战争之后安稳幸福的生活。在一波波政治运动的冲击下,他们中很多在随后二三十年的时间里,依旧走着一条曲折的路。脱离了烽火硝烟的战场,但他们的人生依旧面临着许多的坎坷与战斗。
贺斌1952年受伤回国之后,先在东北航空工业学校学习航空发动机设计,后进入沈阳111厂。1959年中苏关系紧张时,随厂内迁至成都西郊,也就是今天成都飞机工业集团有限公司的前身132厂,成为一名航空设计师。在随后的反右和“文革”中,他被定为右派,批斗、降级、清理出国防军工系统,直到1987年平反。
而李文骁由于家庭背景是市民工商阶层兼地主,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也被开除公职,开除军籍,遣送回四川合江老家监视居住。同样也是在1987年才得以平反。
83岁的志愿军老战士刘应麟后来回到四川进入政法系统,也曾经以“阶级异己分子”的身份受到多年的迫害。
与许多老战友坎坷的遭遇不同,尹国雍在退伍之后,考入重庆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回到成都,与同为教师的妻子,在教育战线上相对平稳地工作了一辈子,直到退休。以前拿枪的手,换成拿粉笔,从杀敌到育人,尹国雍很感叹自己角色的变化。“当年牺牲了那么多战友,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的下一代能有一个安定幸福的环境成长和生活吗?牺牲了那么多,我们这些老兵更能体会到今天和平生活的来之不易。”
“我们这些人,从小时候开始,很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在战乱和动荡的社会环境里走过来的。后来也经历了很多的不如意,但想想当年和自己在朝鲜战场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他们中很多人那么年轻就牺牲了。想着这些还没有享受过安宁生活的战友们,还有什么灾难挺不过来?”贺斌老人说,很多时候他会想起在朝鲜的那些烽烟岁月。那段岁月,不仅仅给予他荣誉和磨炼,也给了他一颗坚强的心。“现在我们这些老家伙们还是很乐观的,能有今天的生活,我们很满足。”老人乐滋滋地讲起他在国外上学的两个外孙,线条刚毅的面容展现出一脸的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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