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块钱　老人为烈士守墓42年

    8年不停轮换，在重庆涪陵挖掘816地下核工程巨洞，54师牺牲、病故上百位战士，其中71人躺在洞外3公里“一碗水”烈士陵园里。

　由于当时严格保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之献出生命的工程是干什么用的。多年后，这里没有升起核弹的蘑菇云，倒是种出了蘑菇。

　埋葬他们的战友希望这里成为他们坚固的家，先用工程废弃的碎石垒起坟墓，再加灌数米厚的水泥。第一座墓出现于1968年，工程开建后的第3年。

　五面墙加一块肉

　“一碗水”烈士陵园里埋葬的战士平均年龄21，最年轻的不到19岁。今年6月3日，带记者参观816核工程洞体的导游李红说，当年他们怀着保卫毛主席的信念和革命激情来这里报到。

　1972年，很多新加入54师的北方年轻人有着这样一种误会：54师部队番号为8342，和保卫毛主席的部队8341仅差1位数，两者是兄弟部队，这样就可以见到天安门，还可以保卫毛主席了。

　他们坐了4天4夜的火车，到了一个不知名的西南小镇，这里没有天安门，更看不见毛主席。

　一把电镐，一根扁担，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面对着一座正面高达千米的花岗岩山体，日复一日的掘进。有战士戏称，自己终日过着“五面墙加一块肉的生活”。

　意思是，凿洞时，上下左右以及前方都是石壁，只有中间是自己的身体。

　“当时这叫搞好三线建设，让毛主席睡个好觉。”老兵罗洛说，满怀激情的工程兵们，24小时轮番上阵，无数像他这样年轻的新兵，用背包带把自己缠在百米高的脚手架上，手持电镐一点点地向坚硬的山体掘进。

　曾有专业打洞公司认为，用高度机械化的设备挖一个这样的洞，至少也要20年。而中国工程兵只用了8年，惊人的速度，是用上百位战士牺牲作代价换来的。

　816核工程涉密，所有战士签过一张绝密的保密协定，很多人至死也没有见过巨洞的全貌。

　今年4月中旬，重庆市三峡旅游节开幕，涪陵当地政府组织健在老兵故地重游，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当年挖的巨洞是核工程。

　得知这一真相时，一些老兵在烈士陵园洒下青稞酒放声痛哭。老兵李立人蹲坐在一位牺牲老乡的陵墓前，告诉墓里的战友：“我们挖出了世界上最大的山洞，当地人管这个叫做和氏璧。”

　牺牲的原因多种多样

　“一碗水”陵园最初是赵富康选的。已经退休的他，现在四处旅游、找战友。

　1966年，时年32岁的赵富康被青海省军委工程兵101团选中，参加816核军工洞建设，次年出任123团政治处主任，负责思想政治工作，以及处理伤亡事故。

　“有战友牺牲了，我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调查事故原因，处理后事，安抚家属。”前天，赵富康回忆说，下葬时，寿衣和被褥之类的东西全部要新的。有的战士家乡有下葬不穿棉的习俗，就换其他材质的寿衣。

　老赵说，他选的“一碗水”地势高，向南朝阳、有茂密的松树，风水不错。

　在陵园守墓的周德全老人至今还记得，1968年夏的一天，公社书记陈田跑到他家说，过几天这里要建一个解放军墓地，你来当守墓人，一天一块钱。

　这是周德全第一次享受到拿工资的待遇，他十分高兴，陵园就在他家门口，一天一块钱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一块钱的工资一直领到现在也没涨过。不过周德全始终没有要求涨，因为他觉得这是政府对他的信任。

　第一个被刻上陵园墓碑的战士名字叫做张福成，周德全说，他是当时被武斗群众打死的。

　张福成墓碑的背面写着：“张福成系三营政治教导员，三十八岁，与一九四九年五月入伍，同年十一月入党，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在执行支左任务中关荣牺牲。”

　周德全说，张福成下葬时，天气阴沉沉的，有点风。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开来，车上跳下手持钢枪的士兵，先将陵园区域团团围住，再用工兵铲挖出一人多深的坑，最后，4个战士肩扛着深黄色的大棺材缓缓放入墓穴中。

　当时，赵富康也在现场，老周记得他，这个营级教导员皮肤白净，个子不高，墨绿旧军装洗得发白。

　有一个烈士没有留下姓名

　像张福成这样刻有具体死因的墓碑，在烈士陵园中不多。一个墓碑上甚至没有刻姓名，只有短短一行，如“该同志在剿匪中光荣牺牲”。

　抢救国家财产是常见的牺牲原因。比如安徽人孙好法，1971年入伍，次年牺牲于一次战备施工抢救国家财产的过程中。也有施工中牺牲的，比如排长柴昌振，是在编号为01的大厅内爆破施工时，被大石头砸中身亡。

　一年入伍，次年就牺牲的战士在陵园中约占六成。由于涉密，墓碑上用“战备施工”字样来称呼816核工程建设。

　由816工程改制而来的建峰化工总公司武装部部长韩明说，在816工程建设过程中，共有革命烈士53位（其中无名烈士1位），病故同志18位。“一碗水”陵园的墓碑上体现了当年的革命价值观，左边病亡的战士叫“牺牲同志”，右边阵亡的战士叫“革命烈士”，“这样才能体现革命烈士称号的光荣”。

　最后一个工程兵集体墓地

　1984年，816核工程停建，工程兵编制也就此在军种中消失，“一碗水”陵园成了三线建设中最后一个工程兵集体墓地。

　但当时，人们没有时间去感慨工程的伟大，也没有时间回忆建设的艰苦。“很简单，嘴巴要吃饭。”韩明说。

　周德全当年站在陵园里向对面山头眺望，诧异地看见专家们拿着锄头到山上种红薯和土豆，“他们也干和我一样的活！”

　今年4月，816核工程作为旅游项目试运营，陵园内的所有碑文被重新用红颜料涂抹，但毕竟年代太久，一些墓碑的文字还是就此消失。“风太大了，连石头也会变老。”73岁的周德全说，他想种松树挡风。

　如今，老周不再寂寞，他每天都给参观陵园的游客开门，游客时不时会给老周一些小费，老周一开始不好意思要，现在也接受了。他的儿子和媳妇盘算着在陵园附近开一个小吃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