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剑达：老兵回家走了70年

    一曲松花江上铁马冰河成追忆,百年梅州屋老古树旧巷慰离人。广东省侨乡梅州市金山东街村一座围龙屋门上的对联下,走了73年的杨剑达终于回到家。

　自16岁离家,22岁出征,到2011年回家,从印度,到缅甸,从缅甸到梅州,从中华民国到新中国,路远,心路更远。然而,90岁的老兵说今生再无遗憾。

　回家,对于已身患重病的90岁老人杨剑达而言,不吝为一次严酷的挑战,事实上,从8月29日离开缅甸到9月13日回去,他就发了两次烧,光在梅县就住了两三天医院。

　从密支那到腾冲,从腾冲到昆明,再由昆明抵深圳,从深圳回梅县老家,来的一程就走了整整6天!但杨剑达老人一直神色兴奋、激昂,每遇到来看望他的亲戚、媒体和志愿者,都畅所欲言。老人说,再苦再累也值得,因为有了这一趟,今生再无遗憾。

　回家在杨剑达的女儿杨玲玲看来,曾是很难很难的一件事。“因为我爸爸和的战友做梦都想回家,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实现这个愿望。”杨玲玲这样告诉记者。

　然而,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好不容易回到家乡的杨剑达拒绝了弟弟妹妹等的挽留,匆匆赶往云南参加“忠魂归国”仪式———“那是我的弟兄,我要去接他们回家!”9月13日,抗战期间入缅作战为国捐躯的19位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遗骸,在缅甸华侨的护送下,分别经中缅边境猴桥口岸、畹町口岸回到阔别60余年的祖国,下葬昆明国殇墓园。回家,既是活着老兵的愿望,忠魂归国,同样令很多人牵挂。

　1941年12月23日,中英在重庆签署《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中英军事同盟形成,中国为支援英军在滇缅(时为英属地)抗击日本法西斯,保卫中国西南,组建了远征军。从中国军队入缅算起,中缅印大战历时3年零3月,中国投入兵力总计40万人,既有国内去的正规军,也有从华侨青年中招募的兵,总共伤亡接近20万人。

　记者了解到的最新信息显示,目前,中国大陆还有在世远征军老兵500名左右,缅甸还生活着20多位远征军老兵,与杨剑达一起生活在密支那的有4位。

　回家之前,杨剑达用颤抖的声音吟唱的《松花江上》通过网络感动了无数素未谋面的人。他的外甥江宏章说,73年前,舅舅离家时母亲还没出生,如今已60多岁,这些年来,她只能对着杨剑达在房间墙上用毛笔写的一行字怀念哥哥。

　1938年,19岁的大姐带着16岁的杨剑达从梅县坐小船到汕头港,最终辗转到达印度加尔各答。20岁那年,他在当地加入华侨自卫团,教官是马来西亚华侨钟山。在抗战最艰苦阶段的1944年,史迪威公路修通,50多人的华侨自卫团随即编入孙立人任军长的驻印远征军新编38师。在搜索连,因为会说印度话,杨剑达当了翻译员。

　抗战胜利后,杨剑达和一些战友滞留缅甸,这一留就是67年。在那里,他娶了缅甸女子为妻,生下8个孩子。多年中,他身上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华侨登记证,是唯一的身份证明,为此带来诸多不便,但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加入缅甸国籍。“因为我是中国军人,我不想加入别的国籍。”杨剑达接受记者采访时说。

　2005年,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向抗战英雄颁发的“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经过中国驻缅大使馆,转交到杨剑达的手里,这成为晚年杨剑达心中莫大的慰藉。

　回家是老兵最庄重的守候

　记者:您回来的那天,梅州麻子岗一村近百米的村道两旁,站满了各地前来的志愿者和村民,拉着横幅来欢迎您这位中国远征军老兵,这样的场景,你以前想象过吗?

　杨剑达:没有。杨家祖屋贴着对联,亲人挂起鞭炮、摆酒席欢迎我回家的场面我以前都不敢想象。2007年我第一次回来时匆匆忙忙,过关也办不了正规手续,可以说是悄悄回的家,这一次不一样,是志愿者、亲人堂堂正正把我接回来,这一天我盼了好久。

　记者:一路奔波,回到家您就病倒了,在医院住了3天,这次回家您很累。

　杨剑达:不累,是开心!不但我一人开心,我们全家人都开心,以前我没有一天不想回来的。回家是我们老兵自放下枪之后,内心深处最庄重的守候。中国、梅县我都看到了,这一辈子我再没有其他的要求。

　记者:出院后这一天您怎么度过的?在家最想做的是什么?

　杨剑达:这次回来我一直在想,一定要找找我的战友,一些人抗战结束后就回国的。今天(9月8日)上午我还去黄塘村找,一个都找不到……村里人不知道他回国后去哪儿了。当年在缅甸打仗是“十万青年十万军”,有中国境内去的,也有印度去的,我们一起在战场上经历生死,战后一起留在缅甸的,也都亲如手足。可到了现在这个年龄,都慢慢老了,散了,活着的都差不多90岁以上了。

　大家晚年最希望实现的愿望就是回国看看。2008年在孙春龙(“老兵回家”活动发起人)的安排下,李锡全成为这个活动中第一个回家的远征军老兵,他是湖南常德人。另一个老兵李光钿是云南人,他1939年在宣威当兵,任远征军71军28师83团2营82炮排排长,驻守怒江东岸,日本投降后流落到腾冲、缅甸。2009年4月,李光钿也回乡了。

　我们三个住在密支那,李锡全回乡后将一路的见闻和感受一一跟我说,路上怎么样,老百姓怎么样,我们住得很近,平时周末一定会碰头,他讲的回家感受让我心情越发迫切。

　记者:您2007年回来过一次,跟这次有什么不同?

　杨剑达:当时的遗憾感更强烈一些。那次在父亲墓旁种的松树已经两三米高了,时间不待人啊!如果能早点回来,我也许能见到大姐一面,是她把我带到印度的。2004年,昆明市侨联的赵华老师因为常常到缅甸,认识了我,在他的帮助下,我才和中国的亲人互通了音讯。我就想,得赶紧回来啊,谁知道出发前的一天,我骑自行车在街上摔了一跤,把腿摔伤了。如果那一次能够回来,还能见到大姐的!2006年大姐就去世了,这是我的一大遗憾。

　太太三姐妹都嫁远征军

　9月14日,一个来自缅甸的电话打到梅县江宏章的家里,他是杨剑达的外甥。电话是杨玲玲打来的,当天下午3时,杨剑达老人和3个儿女从中国回到缅甸,那里也是他的家。几十年来,杨剑达和缅甸妻子相濡以沫,生了8个儿女(3人已去世),妻子不会说中国话,但对杨剑达的一切无条件支持。

　很多滞留缅甸的远征军士兵最终都在缅甸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虽远离故国,但在家庭中他们获得了人生的温馨,杨剑达也是如此。他的妻子是缅甸人,今年75岁,原本打算一起回国的她,两个月前不幸中风,只好在家休养。“我认识太太是在我家里,当时她到我家来学习华文,我们一直过得很开心。我太太的三姐妹都嫁给了远征军,因为女方是姐妹,男方是好朋友,就这样认识了。”杨剑达好几个儿女都会说汉语,这让他十分自豪。缅甸当地有华文学校,杨剑达从小就让儿女们上补习班。两次陪同父亲回乡的女儿杨玲玲的汉语最地道,她是密支那育成中学的英语老师,这次护送杨剑达回来的两个儿子,普通话也说得不错。“我以孩子们为豪,我最小的孙儿才出生几个月,真希望我们一大家子有机会再回中国。”

　军人操守保持一生

　杨玲玲和其他兄弟姐妹从小就听爸爸讲过远征军的故事,但家里却找不到什么印迹,既没有军章,也没有战衣。不过有一天,她突然在父亲身上看到了一个切切实实的军人身影:他每天6时起床6时睡觉,早睡早起的习惯一生不变,什么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被子也要叠成豆腐一样的方块,给子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时候我暗暗在想,这大概是军人特有的。”杨玲玲说。

　记者采访杨剑达时他也说,无论有什么苦闷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坏脾气。“这是军队里训练出来的,不良嗜好我一个都没染上,到今天仍烟酒不沾。每天6时睡,6时起,回到家乡这几天我还是这样。”

　他幽默地说,滞留缅甸后,自己就像“乌鸦混入乌鸦的队伍”谁也认不出你原来的身份,一般的华侨和本地人并不知道他是远征军兵。“但无论如何,在我的心里自己永远是一名军人,不能恪守这一点,我就不可能真正‘回家’。”

　“广东老杨”

　马帮十年

　滞留在缅甸的远征军老兵是怎么生活的?他们有着怎样的谋生手段和心路历程呢?

　在缅甸半个多世纪,杨剑达什么工作都干过,在制酒公司、轮船公司做过工,也做小生意,还替缅甸政府运过军需,用马匹驮货物。“一边是30磅,共60磅,在中缅边境的几个地方来来回回,只要有缅甸军人的地方,我就会出现。”他回忆,当时一匹马走一天4元,如果下雨会涨到5元。这样一直干了10年,直到1972年,因为马帮要走的山路很危险,他才放弃了这一工作。

　很多缅甸军人都认识杨剑达,“广东的老杨”是杨剑达的名号,因为来自广东的老杨只有一个。“只要见到中国人,我都要过去打招呼,遇到广东人就更高兴了。”

　留在缅甸的老兵一般都会和华侨的女儿结婚,生活与当地的华侨差不多,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不好的。漫长的岁月里,故乡的咸菜焖猪肉也慰藉了游子的心,那是他最爱吃的客家菜。

　战友才是“大老婆”“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回忆起多年前的军旅生活,性格豪迈的杨剑达,在记者面前满怀激情地唱了起来。“在华侨自卫团时,我们每天两操两讲,到了军队里,每天要三操三讲,学习三民主义,每天升旗和降旗时,大家就一起豪迈地唱《三民主义歌》。”杨剑达回忆说,他还曾陪着连长钟山到医院里看望过孙立人将军。

　远征军生涯给杨剑达留下太深的印象,这也是他一定坚持赶回云南参加远征军军人遗骸回国活动的原因。目前在缅甸还散落6万名远征军的遗骸。

　杨玲玲回忆说,她从小就认识很多远征军老兵,紧密联系常常有来往的至少有二三十位,有一位叔叔和杨剑达既是同乡又是朋友,一直同班,去印度同船,在印度住隔壁房间,又在同一年结婚,娶的还是亲姐妹。

　有一件事可以看出战友间的感情,这个战友住在缅甸另一个城市,每次到密支那,无论是夜里12时还是凌晨3时,到达的时候都要到杨家敲门“报到”,然后再回亲戚家睡觉。杨剑达的太太和儿女都开玩笑说这才是他的大老婆!可惜的是他没有机会回梅州,打算回的时候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