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延安中央医院给首长看病
1914年生于四川,1938年奔赴延安,是延安中央医院首批护士,曾为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彭德怀等担任保健医生。抗战胜利后随八路军接收东北,参与黑龙江嫩江地区土改。解放后任国家纺织工业部基本建设处处长等职
季明是一个地道的老革命,1938年,为了到一个“真正抗日”的地方去,她瞒着亲人,放弃富裕安逸的生活,走上跋涉之旅。这一去,她再也没有回过四川老家。这位“出走的娜拉”,在延安找到事业和爱情的归宿。她当上延安中央医院首批护士,还被选中担任中央首长保健医生,出色的护理业务受到延安干部群众的称赞。她在这里遇到了她的终身伴侣罗日运,两人一起走过近70年岁月。
旗袍领子里缝着八路军介绍信
1937年,中共中央随红军主力迁入延安。这个民主抗日根据地,成为进步青年向往的革命圣殿。大批青年学生从沦陷区、国统区、大后方奔赴延安,季明也是其中一员。那时,季明甚至还不知道中国有共产党,她一心想要打鬼子,便提了一只木箱离家出走。
我出生在四川开县一个小地主家庭,家境比较富裕,从小吃饭穿衣都有佣人伺侯。1938年,我正在开县高中读书,很多东北人在“九一八”事变后逃难到四川,他们宣传东北形势,控诉日本侵略者的罪行,唱歌、演话剧呼吁抗日。我们青年学生深受打动,很想去打鬼子。学校里有一位姓宋的先生,他看到我们几个同学积极要求抗日,就找我们分别谈话。他说只有延安才是抗日救国的地方,但延安到处是荒山,走路无平地,老百姓穷得一辈子洗三次澡,你们去了吃的穿的都会远不如现在,你们能不能吃苦?我说,能吃苦,为了打鬼子什么苦都能吃。
宋先生没有说明他在教师之外的身份,后来我才明白,他应该是地下党组织成员,那时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共产党,只是一腔热情要抗日。
我和两个女同学一起上路。我随身只带了一只木箱,装了几件衣服,一条毛毯。整个路程都是徒步,实在累了就雇滑竿轿子坐一会儿。走到宝鸡,两个同学受不了苦,不肯再走。她们说在后方也一样可以抗日,劝我也回家,我说我一定要去延安。我们就这样分手了。我想她们俩的家也许比我家更富裕,所以豁不出去。
我一个人从宝鸡走到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拿到去延安的介绍信。介绍信必须藏好,听说之前有人藏在鞋里都被国民党查出来了。我想了个办法,把信缝在旗袍的领子里。就这样,我坐敞篷火车到延安,下车后又走了十几里路才到革命根据地。
毛泽东命名“中央医院”,为群众服务
在季明刚到延安的时候,当地几乎没有大型正规医院,原本有一所边区医院,1938年秋,日机狂轰滥炸,该院被迫迁往安塞。缺医少药成了延安的大难题,在中共中央部署下,延安中央医院于1939年11月成立。医院最初定名为“中央干部医院”,毛泽东不太同意,他说:“叫‘干部医院’,那老百姓有病看不看呢?我看,还是叫‘中央医院’好,面向延安和边区党政军民,为群众服务。”当时在季明刚到延安的时候,当地几乎没有大型正规医院,原本有一所边区医院,1938年秋,日机狂轰滥炸,该院被迫迁往安塞。缺医少药成了延安的大难题,在中共中央部署下,延安中央医院于1939年11月成立。医院最初定名为“中央干部医院”,毛泽东不太同意,他说:“叫‘干部医院’,那老百姓有病看不看呢?我看,还是叫‘中央医院’好,面向延安和边区党政军民,为群众服务。”当时中共的领导人陈云、李富春等,对医院的筹建都给予大力协助,陆续组织抽调了一批具有初、高中学历的女青年到医院担任护士。季明被选为第一批护士,分配到内科。
我们第一批护士有16人,大多数没有医学基础,边培训边工作。一天在岗12-14小时,除工作8-10小时之外,下午两点到四点上业务课,晚上六点到八点上政治课。工作不久后我当上了内科护士长,中央医院主任何穆夸我干得好,帮了他很大忙。1941年,我被评为特等劳模,全院只有我一个,中央奖励了我一件延安自纺呢料衣服。
中央医院的环境和设施十分简陋。病房和手术室用炭盆来取暖,卫生用品和医疗器械都要反复消毒多次使用。有个别刚到延安不久的医生,还曾因医院的医疗器械奇缺,感到无法开展工作,找院长大吵大闹过。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熏陶锻炼,医护人员都学会了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下治病救人。
整个山坡布满了一层层的土窑洞,医院在第13层,我每天上班相当于要爬13层“楼”。那时年轻,身体好,虽然天天只有小米饭吃,连菜都没有,但上上下下爬几次13层也不觉得累。医院人手不足,我们护士什么工作都干,给病人喂饭梳头,打扫病房卫生。手术用过的血纱布我们拿到河里去洗,洗完交给消毒科放进蒸锅消毒。医疗器械更匮乏,有限的器械都是宋庆龄等民主人士帮忙募集的,病人轮流使用,针头针管也是用完一次消毒后再给下一个病人用。这在现在是不可想象的,当时没有办法。
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对延安封锁加剧,任何物资都不可能进入延安,医院只好让延安兵工厂制造医疗器械。由于食品和物资严重匮乏,毛泽东发动延安的学生,自己生产,丰衣足食。对医护人员来说,大生产的任务更重,不仅要让自己吃饱,还要让病人吃好。
为了改善病人伙食,我们在医院附近的空地自己种麦子、磨面,保证病人每星期能吃上一次馒头,甚至吃炒面片。我们还种白菜,病人吃白菜心,我们吃白菜帮。
我们不但不领工资,每年还要上交一石二斗米的公粮。男同志在山上种小米、锯木头,女同志种蔬菜、纺棉花,每人都有规定的任务量。每天除了工作,还要在早上8点多钟到菜地里干活。此外,还要拾马粪,割青草,卖了赚钱好买粮食。那时延安没有多少马,马粪都不好找,每天下了班,见到马我们就跟在马屁股后面走,它拉一坨,我们捡一坨。
延河边的爱情
1942年,季明来延安的第四年,与江西籍长征干部罗日运结婚。当时延安的男女比例是8:1,组织上十分热衷安排长征干部与城里来的女学生相识结婚,贺龙与薛明,邓小平与卓琳,都是当时的经典“成功案例”。
我和罗日运相识缘于他来看病,来了好几次。后来有同志给他介绍说,这位季明护士长是特等劳模,很优秀,叫罗日运抓住机会。也有不少人给我做工作,我说,我可不想找长征干部,我想找个知识分子。人家劝我说,知识分子并不好,滑头,伤害人哩,还是长征干部可靠。就这样在人们撮合下,我们俩好上了。我工作非常忙,两人见面机会很少,平均一两个星期能见上一次,一起到延河边散步。延河边随处可见一对对的情侣,延安的青年都在那里约会。
一年多以后,我俩结婚了。我跟罗日运说好,结婚可以,不要孩子,一是延安条件太苦,二是我工作太忙。他很支持我。延安太艰苦了,我有个女同事生完孩子,根本喝不到牛奶,费尽周折能搞到点羊奶。生完孩子马上又去工作,孩子在家里没人照看,头皮被老鼠咬了个洞,实在可怜,看到这种情况我就打定主意不在延安要孩子。我们的儿子是在1953年出生的,那时我们已在北京工作。
婚后我们也是一周见一次。平时我要住在医院,20个护士睡在一张大通铺上,我是护士长,4人一间。罗日运当时的级别相当于现在的部长,有自己的房子和办公室,有秘书和厨师,能吃上土豆和馒头,在延安算是很好的伙食。跟他同级别、住得比较近的干部有八九个,他们的老婆都不工作,跟老公享受一样的待遇。只有我一个人上班,每周末回来一次,下班到罗日运那里都是深夜,赶不上晚饭。星期一早上天一亮我就要返回医院,早饭也顾不上吃。其他干部都说,季明同志真奇怪,罗日运的伙食这么好,她却不吃。他们不知道,我是真没有时间吃。
江青住院,毛泽东交待不许搞特殊
据后来统计,中央医院妇产科在延安8年接生的孩子有3000多个,其中包括毛泽东的女儿李讷。1940年7月,江青来到中央医院妇产科住院待产。毛泽东特别对医护人员交待,绝不许江青搞特殊化。
当时是毛主席送江青来的,他把我们这些医生护士叫过来说:“江青是个普通病人,你们照医院的规矩干,不要以为是我老婆给她优待。她要搞特殊化,你们就跟我报告,不报告你们就不是党员。”其实江青确实没搞什么特殊,要搞特殊也没法搞,医院条件实在太艰苦了。
江青住院期间,毛主席几次来看她。有一次,石昌杰副院长代表大家反映说:“医院附近山上的某单位安装了一台发电机,发动起来噪音很大,影响医院工作和病员休息,医院多次反映了意见,仍没有得到解决。”
主席说,等江青出了院,我给你们解决。之所以要等江青出院才解决,是因为毛主席怕人家以为江青搞特殊。江青在延安不得人心,有点张扬,会骑马,演员嘛。邓大姐和蔡畅大姐讨厌她,她们都怀念贺子珍。江青每个礼拜都和毛主席一起去杨家岭看首长,首长夫人们对她都不亲近,我们也不喜欢她。
江青出院后,山上那台发电机果然搬走。一个多月后,中秋佳节,主席住的枣园里收获了枣子,他请我们这些照顾过江青的医护人员开茶话会,吃枣喝茶,又请大家吃饭,庆祝李讷满月,并对医护人员表示感谢。
杨家岭三个重病号:刘少奇、彭德怀、任弼时
为筹备召开中共第七次代表大会,从1942年底开始,在抗战前线和国统区工作的中共中央领导陆续回到延安,住在杨家岭。毛泽东找延安卫生部领导谈话,说这些首长多年在前线打仗,条件艰苦,身体都很差,请组织一个医疗组,给首长检查身体治疗疾病。卫生部研究决定,派季明和苏联医生阿洛夫来完成这个任务。
那时延安已经开始整风运动,整的几乎人人是特务,空气紧张,因此这个医疗组不敢派太多人参加,只选了我和斯大林派来的阿洛夫,别人都不敢派,怕是特务。选上了我,大概因为我丈夫罗日运是参加过长征的干部,历史清白,我在政治上也算可靠的。医院领导找我谈话时,只说去杨家岭执行特殊任务,没有说做什么,而且嘱咐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去哪里。出发的时候,连罗日运都不知道我去干什么。
到杨家岭后,最先见到任弼时,这才知道我的任务。任弼时告诉我,政治局书记处首长18人,前方首长10人,我负责配合阿洛夫,给这些人检查身体。药品和器械是宋庆龄和苏联方面资助,非常珍贵,不能给其他人用。“办公厅拨给你一处房子,专放这些药品器械,除了你,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在这20几位首长中,有三人是重病号:彭德怀在前线拉了十年痢疾,没有药,一直吃石灰水;刘少奇肠子下坠,每天只能吃点稀饭,已经拖了很长时间没医治;任弼时长年患心脏病,过去也没好好治疗过。
彭老总是最难做工作的,他忙得很,又要开会,又要指挥前方,天天看地图看文件。我想给他做检查,可他一直在工作,我也不好打断。我只好去找他的警卫员商量,一旦彭老总休息,马上叫我去。有一次,在警卫员帮助下,我趁彭老总休息的20分钟终于逮住他,做常规检查后,请他给我一些大便样本。彭老总感到不好意思,说:“季明同志,这个太脏了吧,真是辛苦你埃”我劝慰他说,我就是做这个工作,不要紧的。
在为任弼时检查身体的过程中,我和他的夫人陈琮英成为好朋友,我俩几乎无话不谈。大生产时中央领导也和普通干部群众一样有生产任务,任弼时有心脏病,不能纺线,他的任务都要陈琮英代替完成,她一人要纺两份,我一到礼拜天就去帮她,边摇纺车边聊天。
1943年夏天,周总理从重庆回到延安,我每天都去他所在的窑洞--周总理身体很健康,我是去给邓大姐看妇科病。我每天早上8点去,总理刚好是每天8点在院子里锻炼,所以天天都能见到。总理每次见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季明,你给大姐治疗很辛苦啊!”我说周副主席这是我应该做的,他马上说,以后不要叫我副主席,叫我恩来同志。
中央办公厅送马给我饯行
季明在杨家岭工作了三年。1945年8月,抗战胜利,丈夫罗日运即将被派到东北搞战后接收工作。当时江青看中了季明,点名要她作自己的私人保健医生。刘少奇的妻子王前好心提醒季明,给江青作保健医恐怕不容易,她的脾气“难伺候”。刚好季明也想和罗日运一起去东北,趁势向中央提出调离杨家岭,和丈夫一起北上,得到首长们的支持。
临行之前,每位首长和夫人都送了我纪念礼物,我记得蔡畅大姐送了一块延安呢料,彭老总给我包了一大包奶粉,让我在路上冲水或者干吃。任弼时说,季明同志三年来工作这么辛苦,中央办公厅送她一匹牲口(即马)作为纪念。那时候有匹牲口可不容易,去东北那么远的路,普通战士都是徒步行军。一路上,我和罗日运的牲口都是和同志们轮流骑。
到东北局之后,季明不再从医,转而搞群众工作,后来又在东北的几个工厂担任军代表和厂长。这时,她离开家已经近十年,生活终于安定下来,她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
我把信寄给叔叔,因为父母死得早,叔叔婶婶给了我很多照顾,还教我读书、做家务。可我不知道,叔叔在几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小叔叔有一天去邮局取自己的信,无意间发现有个信封上写着我死去叔叔的名字,他把信拿回去,家人拆开一看,竟然是我,季明。家人惊喜地说:“哎呀,她还活着呀,我们还年年给她‘供果’呢!”
家人以为季明早已在战乱中离开人世,他们不知道,她在延安经历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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