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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烈士与俘虏:朝鲜战场两小人物的不同命运
  • 烈士与俘虏:朝鲜战场两小人物的不同命运

    牟敦康

        烈士与俘虏走向朝鲜战场的两个小人物的心路历程

        牟敦康和他的战机,至今仍沉睡在海底。

        60个年头了。牟敦康的家人,开始重建有关他的历史记忆。他的人物肖像拼图,在发黄的档案文献与亲友口述中,日渐完整和清晰。

        在抗美援朝的大和岛空战中,飞行员牟敦康不幸坠海牺牲,被追认为一等功臣。2011年11月30日,是牟敦康就义60周年纪念日。部分志愿军空军老战士、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和空军领导同志的后代,在北京聚集一堂,缅怀英雄事迹。

        数千里之外,在台湾海峡的另一边,一个叫金枫的老人,也时常会将思绪拉回到60年前的朝鲜。他没有牟敦康的荣光,只是战场上的一个担架员,且成为美军俘虏,最终去了台湾。但比牟敦康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迄今已经81周岁。

        这是一个烈士和一个俘虏的故事。他们并不相识,赴朝参战是他们唯一的交集。

        无关抗美援朝的宏大是非,我们只是记录他们如何一步步自愿走向战争的心路历程。

        童年:鬼子来了 

        牟敦康的童年是在山东日照县(现为日照市)牟家庄度过的。他生于1928年,北伐战争正接近尾声,日本出兵占领青岛,并制造了济南惨案。牟敦康的父亲牟宜之(1909-1975,革命者、诗人)19周岁,已于3年前参加革命,4年后,又在共产党领导的日照暴动中现身。国民革命军、共产党、军阀还有以日本为首的外国势力,构成牟敦康成长的战乱与革命环境。

        “天性倔强爱打仗,不得一般叔伯欢喜。从小就喜爱看小说(带划[画]的),与这类的故事。羡爱看一些有武艺的能人,羡爱当兵拿刀枪的打仗。及长,父亲问长大干什么?当兵!父亲就奖(讲)有种。”(注1)牟敦康的性格,有着明显的时代气候影响。

        八岁的时候,他随父亲去了济南。“在学校不守规则,与教员打架”,因此而被开除。相较于同龄人,牟敦康体力较强,且打架爱拼命,致使即便能打过他的同学都怕他三分,“这样养成了高人一头、英雄主义思想意识,敢作敢为、什么都不怕的性格。”(注2)

        在济南待了九个月后,牟敦康放假回到日照老家。此时已是1937年夏天,抗日战争很快爆发,自己家乡的抵抗军队都跑了,日军进了村,并设了据点,他为此曾短期随家人逃难去祖母家。他有些苦恼,感怀日军的侵略与欺辱,认为“当兵打鬼子”是最有意义的人生,但同时又觉得“这种动荡不安定的生活很有意思”,“很热闹,听到打仗的炮声与枪声特别愉快。”(注3)

        父亲牟宜之在日照暴动后,曾去日本留学,1935年归国后任《山东日报》社社长兼总编。抗战后,他被国民政府任命为济南北100公里处的乐陵县县长,这期间曾协助萧华等人建立八路军支队。牟家家境原本还好,1937年后随日军经常性扫荡而陷入败落,在村里算是“破落地主”。(注4)在外县的父亲很难给予援助,家庭缺乏劳动力,又因日军入侵而受损,所以牟敦康开始半读半农,一直到13岁与老师打架而彻底辍学。他在自传中称教师“是一个势利眼、色鬼,后来当了汉奸”。

        牟敦康对日军和汉奸的仇恨与日俱增,这和他亲历的现实有关。“此时鬼子统治更严,对待中国人也更加残酷。因年龄增加,头脑渐清,看到捐税的严重,一般人家都要吃糠咽菜,生活空前的痛苦困难。眼见耳闻同胞被残杀,村中邻人也经常被打得半死不活。”(注5)

        比牟敦康小三岁的金枫,是黑龙江省佳木斯市勃利县人,从小也生活在日本人的阴影下。他出生那年,发生了“九一八事变”,日本人占领了东北,并成立伪“满洲国”。“我六七岁记事的时候,长辈都不跟我讲中国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满洲国人。”金枫说。(注6)

        金枫家是富户,在农村有些地,父母亲还在城里经商。“后来做不下去了,满洲国那个警察,看你家赚钱多就来跟你讲:把钱给我,你要是不给我,我就给日本官讲。当时当县长的是满洲国人,副县长是日本人,可是副县长说了算,正县长说了不算。要是不把钱给警察,他就向那个日本副县长讲你告诉小孩子是中国人。日本人知道谁讲中国人,就杀头。要讲满洲国人才行。”

        金枫说,经不起警察的敲诈,在他七八岁的时候,家人就放弃在城里做生意,回农村种田去了。家庭仍然富有,以至于他可以一直读了7年书。课本上以教满语和日文为主。

        1945年抗战胜利,对金枫而言是个生活上的转折。“我们东北是个怪地区,民国元年到民国20年,是张作霖管,他不讲中华民国,他讲满清。民国20年到民国34年,末代皇帝溥仪到东北做皇帝,也讲清朝的事情。所以一直到1945年,我14岁,才开始不再过满清生活。”金枫说,伪“满洲国”强调长幼有序,长兄如父,他从七八岁起,就要站起来和比他大两岁的哥哥讲话。女孩子做针线活,走路要规规矩矩,不能蹦蹦跳跳,到了十七八岁就要嫁人,“如果女孩子到十九岁还没嫁人,那在村庄就呆不住了,没有办法了。男孩子也一样,到了十九岁不结婚,这个村庄就看不起你了。你结不起婚,表示你没能力。”

        在这样一种社会氛围与伦理秩序中成长的金枫,很快就要接受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哲学。

        追随共产党闹革命 

        抗战胜利后不久,国共两党就开始抢占东北。“哈尔滨以北,中共去了,哈尔滨以南,国民党去了。一胜利了,我爷爷就盼望关内的中央军来,不盼望共产党,他说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共产共妻,没个主张。”金枫说。

        金枫所在的勃利县位于哈尔滨以北,中共很快占领了那里。他家受到了清算。“我家里是有钱的,有田地,有车有马,共产党把我家划为富农,就开始斗争。”金枫说,清算的工作也有反复,第一次清算工作团没有杀人,他家的田地和六匹马被分了出去,“都是东北年轻人当干部,干部一走,穷人就把马给我们送回来了。我爷爷六十七八岁,在地方上有点地位,他们都叫金三爷或三叔什么的。他们说,三叔,我人穷志不穷,干嘛拿你的马?反正清算工作团走了,我还给你。马也还回来,田也还回来。”

        但事情并未就此终结。又来了更猛烈的第二次清算。富农并未被枪毙,但生活开始急转直下。“一夜之间我家什么都没了,光剩个房子,空壳子。连床铺都没了,被子褥子全没了。”金枫记得,那时候的口号是“贫农雇农团结中农,斗争地主富农”,他本人的学业因此中止,并且被要求去烈属、军属家庭做工。

        “做工还要受气,地主、富农的子弟还不能结婚。我这富农子弟是要加倍被批斗的,等到1948年,我十七岁,那时候中共要在村庄里找有学问的人接受中共教育,出来当干部。村庄里面念书的不多,就十个八个,穷家庭的孩子根本读不起书。看我念了七年日本书,就把我从富农拉回到中农来。”这对金枫是个大好消息,1949年1月份,他收到一封介绍信,推荐其到勃利县中学地干班进修六个月。

        “我念日本书念七年,什么都不懂。在地干班念了六个月,整个脑子共产主义。”金枫这个曾经的斗争对象,开始成为共产党的拥趸。

        牟敦康不像金枫,他对共产党一开始就有好印象。1942年,他曾多次寻找八路军,希望参加抗日军队,“打鬼子”。“1942年时家中生活特别困难,在秋黄不接的时候,幸村中姓牟的财主多,念同祖借给点粗粮(往年养猪的子「籽」),半饥饿(地)的活下去。家中的树木卖光,生活早已降到社会的下层,再加因父亲的关系,家庭的人们在情感上也靠近八路军。”(注7)

        1943年9月,牟敦康被父亲送到八路军根据地子弟学校读书。在这里,他开始对“革命”有了认识,指导员的政治教育,让他“认识了国共所代表的阶级利益”,并“从本质上认识了民族敌人”。在子弟学校,牟敦康算是文化底子比较高的学生,因此成为股长干事,在同学中很有威信,但被教员认为不好管理。他有强烈的“个人英雄、小领袖欲”,“在学校曾两次调我出校受训快记(会计)与卫生,因自己考虑,认为那是没有发展前途的,与愿不符,不能成为英雄,不去。”(注8)

        1944年,因日军扫荡,牟敦康离开学校,在家待了一段时间。父亲牟宜之此时是山东军区独立旅政治部主任,他经常央求父亲送他到军队去,“认为军队里光荣热闹痛快,希望打仗,认为这才算名副其实的抗日,从而可以出风头当英雄。”(注9)

      入党与参军

        父亲并不支持牟敦康参军。他才16岁,太小了。

        牟敦康转而央求独立旅的参谋处长赵凌汗,赵与牟宜之商量后,允许牟敦康去独立旅的轮训队学习,1944年12月,又以山东军区名义介绍保送他去抗大(抗日军政大学)一分校学习。

        这被牟敦康视为入伍的开始。5年后,他在自传中描述当时的心情:“如今多少年的愿望达到了。很高兴。幻想着将来怎样成为一个驾驶飞机或坦克的英雄与指挥官。所以入伍后,情绪很高,虽年龄小,但行军反扫荡也能跟上不落后,并能帮助别的同志学习。”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牟敦康被派去了东北。这很合他的期待,在去东北的路上,虽然腿部受伤,但坚持着不叫苦。他担心遭遇其他同学在后方工作的命运,希望自己能够调到战争正激烈的山海关前方去。时隔不久,他所在的部队,有7人调到1946年3月于吉林省通化市新成立的东北航校。这意味着,他经过受训后,可能成为一名飞行员。

        “当时的思想,空军是最好的工作,不用费很大的身体能完成很大的任务,容易出名、出风头,待遇高、生活好,受国家、党的器重,希望很快学好,参加战争。”而如其所愿,他本人的几次编队都调到飞行队。

        在这一段时间内,最困扰牟敦康的问题是入党。在抗大时,他曾申请入党,但因手续不合法,需要重新填表审批。抗大因其已离开半年,不予批准,东北航校也以其刚到为由不批。他为此内心很不平衡,“特别因为有些比自己新的同志都是党员,造成对组织不满,对这类的党员不服气,拒绝他们的帮助。曾说,我一点也不比你差……”(注10)一直到1948年,在经过二次讨论入党没通过的挫败后,他才于10月份正式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入党的波折,大抵和牟敦康的个性有关。在其自传中有比较中肯的自我批评:“因自己参加革命早些,个性又强,不能虚心团结同学……认为水平早够,同志们、支部光计较小问题,委屈了自己,却不去从思想上来认识与检讨不能入党的原因,自高自大,不虚心,个人英雄,不能很好的团结同志。”

        东北航校战友吴光裕这样回忆牟敦康:“他性格比较孤僻,对别人话不多……为人耿直,从不绕弯子。对领导有意见会当面提出。有一次,在东北老航校的党小组讨论牟敦康入党,牟敦康闻声,身揣手雷一直在屋外绕圈,不时从门缝里往里张望。后来他对我说:”我就是要看看谁不投我入党的票,我会炸了他。‘“(注11)

        这样的性格,也决定了牟敦康在飞行训练时必不肯落后于人。吴光裕称其飞行技术是学员中最好的。

        至于金枫,在地干班进修了6个月后,成为勃利县倭肯区(镇)政府的一名干事。他在农村从事的工作之一,是抓“人民民主专政”。“就是到农村去和穷人讲,有没有看到地主富农凑在一起暗中开会,准备夺权?有就抓来斗,先下手为强。”

        党的吸引力无限。入党问题同样困扰着金枫。他已经爱上共产主义事业,但虽然自己已被划为中农,大家还是把他看做富农的孩子,没有办法入党。这令他内心不平,于是主动申请再去勃利中学地干班读书,两个月后又通过铁道部门招人考试。

        金枫在铁路工作刚及一个月,朝鲜战争爆发。又过了五个月,他听说单位开抗美援朝大会,就去旁听。“那个主持人是南方人,他讲,美帝国主义打朝鲜的目的是通过鸭绿江占领东北,你们东北做过日本的亡国奴,还要做美帝的亡国奴么?我一听,当然不做了,我受过日本气,干嘛还受美国气?但铁路局讲,铁路员工不能当兵,战时运输很重要。可我不能不当兵啊,不当兵美帝国主义来了,我又做亡国奴了。当时爱国心强,就这样我偷偷从铁路局逃亡出来了,回家刚好赶上征兵:民夫担架队需要人,一个村庄要四个,征到我哥哥,我哥哥跑了。我说我去,代表我哥哥,就这样出来了。”

        金枫也参了军。

        朝鲜,朝鲜 

        去朝鲜之前,金枫已经订婚一年。按照新婚姻法的规定,男满二十周岁,女满十八周岁,才能结婚。1950年赴朝时金枫才19周岁,不能结婚。

        未婚妻姓康,送金枫到火车站。在月台,金枫对她讲:我到朝鲜去,半年就回来,半年没有回来证明我死掉了,希望你嫁个比我好的。“她很生气,就光低头也不抬头,等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向她摆手,她就转过去,用背欢送我。她妈妈跟着她。就那个时候我心酸了一下子。她和我一样年纪,很漂亮,但那时候我不爱女人,我爱国家。事后想:什么太太不太太,没有国哪有家啊?没有国要当亡国奴,再有家有什么用呢?再有钱也没用啊,得有国才可以。我就到朝鲜去了。整个脑子共产主义啊。”

        战场上没有金枫想象的美妙。他首先面对的最大问题是中美间的武器悬殊。“那个战争你怎么打?整个朝鲜上空,老美有制空权、制海权,陆军有战车大炮。志愿军重武器运不上去,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五个手榴弹。我们担架队的,只有连长有手枪。”

        只经过简单训练的金枫无法适应军旅生活,他总是掉队。“连长是正式部队派来的,南方人,走路像猴子一样快,副连长是县里的一个科长,姓白。下面都是东北人。”而他所在的担架连,面临空袭时也常躲进防空洞内,使掉队的金枫能够慢慢赶上。但有一天晚上,他被炮弹掀起的泥巴打伤,就地休息后,彻底与担架连失去联系。

        此时金枫刚刚到朝鲜两个多月。“我就像野马一样到处乱窜,结果有天晚上,也没什么东西吃,我正饿的时候,大概是命里注定,看前面有灯火,到附近一听,里面是志愿军,他们好像在准备武装,背包正要走。”金枫在这里饱饱吃了一顿,一个人蒙头大睡。

        在朝鲜从来没睡这么香过,金枫也不知自己睡了几天。等他醒来的时候,听到附近有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说的是:“中共指战员们,你们被包围了,过来吧,这边有自由有民主。”

        牟敦康和金枫同样意气风发前往朝鲜参战。1950年最后一天,他在日记中写道:“离家后第八个年头已过去了。这许多年来,今年的渡(度)过可以说在我这些年来最有意义的一年……参加了保卫首都、大上海,如今又将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在制定的1951年“计划与决心”中,他写道:“为了保卫祖国的利益,回答党的教养,要在今年为人民立大功,去勇敢地作战……战争是免不了死人的。我要在不断地胜利中看到最后的胜利。”

        受过特殊训练的牟敦康并没有像金枫那样处处落后,但在朝鲜还是出现了不适应。他压力很大,且过度疲劳,神经衰弱的老毛病在1951年4月发作,“失眠,心情烦乱,有时尚有些精神反常”,到了六月底,“坚持了三个多月的工作实在有些不行了,记忆力衰退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只好休养了。”(注12)

        这几年来,牟敦康的父亲牟宜之一直与他通信。“专心学习,努力奋勇杀敌,就是我的最高希望。”在1951年的信函里,牟宜之一再教育他,“今天的抗美援朝就是你唯一无二的神圣工作,神圣任务!我鼓励你全力以赴!”“多打下美帝飞机来”。牟宜之多次强调“胆大心细”,在赴朝前就曾警告牟敦康“今后要作战,更应把握着‘临事而警,好谋而成’,不可徒持不怕死的‘血气之勇’,致支离鲁莽以从事。至要!”(注13)

        死亡,是战争中的寻常景象。牟敦康所在的空三师,被赋予重责,但由于刚组建不久,缺乏作战经验,自1951年2月起,先后在飞行训练时发生4起机毁人亡事故,其中包括牟敦康所在飞行大队的飞行员赵国良。牟敦康在日记中提及,赵国良失事前身体不好,经常失眠。战友的死亡让他自责并伤感。

        牟敦康是3飞行大队的队长,在朝鲜突然收到母亲安茂青自山东的来信,他们已经失去联系5年。父亲在几年前已经另娶,母亲在信中提及家里的情况,其中祖母的病故令他特别难过,“老人的一生是可怜的,将自己培育的儿女贡献给革命,自己报(抱)着空空的等待死去了。在艰苦的革命战争中,我们是没法照顾的。如今,革命将完全胜利了,我决不能让为革命失去丈夫儿女的母亲也走这样的命运。”

        他没有想到,自己比母亲更早离开人世。

        长眠或出走 

        牟敦康生前的僚机(编队飞行中跟随长机遂行任务的飞机驾驶员)严忠祥在1952年2月写给牟宜之的信中说,牟敦康带病参加训练,“上级让他休养,他想到当前工作的重要,坚决不去。后来,身体实在不能支持了,才到了医院。在医院中,他不久就听到了部队参战的消息,那时他的病还没有痊愈,就要求出了院。他归队后,和我们讲,党和人民培养我们多年,现在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了。”(注14)

        与美军喷气式飞机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战,是在1951年11月4日。牟敦康日记中记录了当时的战况:“今天出去遇见了敌人,以六对三十二,将敌人赶跑,这点慰我的心,显显人民空军的气概。”“三号机击落敌机一架,给师打响了第一炮,我的僚机被射中子弹,这是我的耻辱,打了他一发子弹,将要它拿三驾(架)的生命与机来偿还。一礼拜内为我报复,看吧!”

        这是牟敦康生前最后一篇日记。10余天后,他给东北航校同学林军写了一封信,提及那日的战斗:“我得空给你好好形容下,那些家伙,那个熊包劲,见了我们坚(简)直是绵羊见了老虎一样,跑都不很会跑了,对我们来说是名副其实的绵羊。”对四日自己“因战术上犯了错误,只击中敌人一架”,没击落美机的战绩,他表示“你老弟真死拉扒克(朝语音译,窝囊废之意)……准备下次见面再以有效的手段好好的教训大老美的空中强盗。”(注15)

        这封信写于10月17日,还没来得及邮寄,牟敦康就在30日下午的空战中牺牲。东北军区空军政委周赤萍在给牟宜之的信中描述了这个过程:“在他的正面遇到很多敌人,被他们打散之后,他的前面还有四个敌人正在逃跑。他与他的同伴就不顾一切向敌人猛攻。而由于海内作战,没有经验,目测过低,冲入海内。他的同伴亦同时冲入离海两百米而错觉为两千米,他坚决改正动作,使已挽救,敦康产生错觉,没有纠正而造成不幸。”(注16)

        牟敦康冲进了大海。此时,刚刚执行过一次担架任务的金枫,已经被美军俘虏,关进了位于韩国的战俘营。“在战俘营也很危险,因为我整个脑子共产主义。”金枫说,战俘营里70%都是原国民党军人,他们在国共内战中被俘虏,“中共让他们打韩战来。”所以战俘之间也分为两派,互相仇恨,甚至发生流血冲突,经常有战俘被打死。

        “每天都死人。看你像共产党就在半夜把你杀死了。后来老美知道了才开始分,反共战俘一个铁丝网,亲共战俘一个铁丝网。”金枫也曾遇到过类似危险,但一个周姓战俘救了他。在周的影响下,他最后选择去台湾。“大概有两万多中国战俘,有六七千选择回大陆,一万四千多回台湾。”

        去台湾前,金枫的前胸与后背都被刺上反共口号。这些刺青伴随他几十年,然后被他洗去。现在,金枫在台湾桃园的家中养老,他喜欢讲那个改变他命运的朝鲜战争。

        而牟敦康则一直无言,长眠在大海中。

        注释

        注1、2、3:牟敦康1949-1950年间撰写的《自传》。见《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11-15页,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2010年编。

        注4:《寻找牟敦康:追寻长眠于海底的志愿军飞行员》,清秋子著。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2011年11月版。

        注5:牟敦康《自传》。

        注6:金枫的故事,来自南都记者2011年初于台湾桃园大溪镇对他的采访。下同。

        注7、注8、注9:牟敦康《自传》。

        注11:《再访牟敦康的战友刘玉堤、吴光裕将军》。《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130-133页。

        注12:牟敦康日记。现存牟敦康日记仅17篇,时间从1950年1月1日至1951年11月4日。《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16-27页。

        注13:牟敦康与牟宜之的通信。《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30-67页。

        注14:严忠祥信。《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119页。严忠祥此后不久也在战斗中负重伤逝去。

        注15:《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109页。

        注16:《蓝天碧海慰英魂:牟敦康烈士书信图录》第1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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