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去台老兵归来（下)

  母亲你在何方？

  这年年初，17岁离家入伍、转战大半个中国的湖北房县籍老兵何文德，首先走上街头抗议国民党大陆政策。

  当姜思章四处奔走转达信件时，何文德则经常出入老兵聚居的“荣民之家” “荣民总医院”，散发印有返乡探亲主张的传单，为此常常遭到便衣警察与“荣民之家”管理人员的殴打。为不连累妻子儿女，何文德决然与结婚15年的老伴“离婚”，又立下遗嘱，将后事转托友人。

  4月，姜思章和何文德等人共同组织成立了“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成员六百多人，成为台湾最引人注目的返乡探亲团体。何文德为会长，而懂策划、懂斗争策略的姜思章则是实际操盘手。促进会的文告传单，便都出自他之手，如打动了无数人的“想回家，怎么办？”，署名则是姜思章的谐音“江诗长”，还有“叶知秋”。

  姜思章撰写的第一张传单，名为《我们已沉默了40年》：他们的父亲(暗指蒋介石)未死之前每年祝寿，死了之后每年谒陵，还要搞什么效忠、效孝，要学生写心得、出壁报。难道我们没有父母？我们父母是生是死不得而知，如果是生，就回去献上一杯茶，如果是死，就回去献上一炷香。这难道不是人情义理的最起码要求么？

  是年5月母亲节，姜思章牵头组织“促进会”老兵在台湾孙中山纪念馆集会，名目就是遥祝母亲节：妈妈我想你！老兵们身着白衬衫，正面写着“想家”，反面则写着“妈妈，我好想念你哟”，鲜红的广告颜料“像在滴血”。

  当整排的“想家”在台上一字排开，举起 “骨肉隔绝四十年”“白发娘，盼儿归”“抓我来当兵，送我回家去”等标语牌时，台上台下上万名外省来台老兵哭成一片。

  那以后，姜思章的身份就曝光了，于是被供职的中学解聘那时台湾的学校里都有一个安全室，收集每个人的信息。姜思章只好重新应聘了一个很差的学校去当老师。

  6月28日，在台北市金华女中的体育馆，姜思章又策划了“想回家，怎么办？打开海峡两岸探亲管道座谈会”，到会者六七千人。姜思章带着老兵们上台唱《母亲你在何方》：雁儿呀/我想问你/我的母亲可有消息/秋风（微博）那吹得枫叶乱飘荡/嘘寒呀问暖缺少那亲娘/母亲呀 我要问您/天涯茫茫您在何方？

  也是在那时，姜思章去各地“荣民之家”发传单、感动许多人的同时，却在彰化的荣民之家挨了军警的拳脚和电棍，头破血流。

  荣民大家长

  也不仅仅是军警，最初，部分台湾民众也对此并不甚理解，姜思章就曾在街头遭人质问：“我同情你们的遭遇，可是你们这样将置台湾、置当局颜面于何地？”姜思章静静地等她质问后，反问到：“如果40年没见父母的人是你，你会如何想？”对方沉默了。

  但当时台湾媒体大多支持老兵返乡探亲，“一个最公平的事实，全世界的中国人，都可以回到家乡去，唯有在台湾的中国人不能……让我们也能跟全世界的中国人一样，让我们能安心地回去看看亲人吧！”

  1987年8月，台湾一家晚报民意调查显示，认为民众前往大陆探亲“早就应该开放了”的比例达到64%，“现在正是适当的开放时机”亦达24.6%。

  就连香港媒体也刊文称：“在长达三十多年的岁月中，凛于严厉的禁制，我们将人性中最大的需求，压在心灵深处，只在深夜梦回之时，放枕痛哭。多少人等不及见到家人，客死台湾，饮恨终身。”（香港《广角镜》1986年5月号）

  老兵们的举动惊动了蒋经国。7月份，《联合报》刊登其谈话称：“现在的台湾社会，有人假借返乡探亲，实际在做破坏台湾社会安定的事。”看到这个报道后，姜思章也像何文德那样，毅然决然跟太太办了离婚手续。他的想法是：“一旦我被抓了，财产不用充公，妻子儿女还可以生活。”

  因为，此时的台湾，党禁报禁尚未解除，老兵们公然集会游行，喊出了要回大陆探亲的口号，很容易被扣上“匪谍”罪名，按照当时的法令，会判死刑，家产充公。

  老兵们在努力的同时，大陆那头，也是在1987年，邓小平请著名美籍华人陈香梅女士转告台湾领导人：应该让那些已经在台湾的人回到大陆来探亲。

  无论内外，老兵返乡运动已对国民党形成莫大压力，“再大的权力也不能阻挡想家的亲情、回家的人性本能”。加上当时社会的同情，不分党派、不分省籍的群众支持，因而终能促成返乡。何况，当时国民党在不久前已宣布了解严、开放党禁、报禁，整体政治氛围空前宽松。

  实际上，“荣民大家长”自居的蒋经国，面对老兵的呼号也没法无动于衷，“退除役官兵难能可贵，犹忆横贯公路预算不足，荣民们说没有钱也要修好公路，余亦说荣民如没有饭吃，愿把我的一碗饭分给荣民”“政府始终和荣民在一起，讲明白，说清楚，照应做的去做”……仅这年7月21日，类似表态就有六条。

  此前，更由于大批老兵聚集在“国军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门口，并且和辅导会警卫人员发生肢体冲撞，重病缠身的蒋经国，在病榻上听闻此事后，决定立即开放老兵赴大陆探亲。

  10月14日，内外共推、各界压力，终于使得蒋经国主持国民党中常会通过有关探亲的决议案。

  10月15日，《民众赴大陆探亲办法》即告颁行。允许除现役军人及现任公职人员外，凡在大陆有亲属的民众皆可以赴大陆探亲，一年可有一次，一次3个月：长达38年的两岸隔绝状态的坚冰，终于被打破。

  10月16日，大陆公布了《关于台湾同胞来大陆探亲旅游接待办法的通知》。当时，两岸根本没有协商管道，但是在双方都有意开放之下，便有了惊人的默契。

  尾声：归来

  随着老兵纷纷返乡，更多的悲欢离合故事，却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高秉涵一直惦记着那个他被迫判死的小兵，他怀着赎罪的心态，想寻找这个士兵的母亲，想要向她道歉，并希望替那位士兵尽孝，可是终究没有找到。再后来，高秉涵把殁于台湾的山东菏泽单身同乡的骨灰盒，一个个背回大陆，让他们魂归故里，一共57个。

  护送老兵的骨灰回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个骨灰盒都重达十公斤，“我每次都是亲手捧着他们的，这样才安心，有时候在路上会在心里默默和他们说话。”

  台湾女作家蔡怡的父亲、空军教官蔡国栋，也在1988年回山东聊城老家探亲了。69岁的蔡国栋本以为还可见到年迈的双亲，结果只能面对一片苍茫的黄土。一个一个的小土堆，分别埋着几乎他所有朝思暮想的亲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终身记忆深刻的姐姐、大妹。只剩下一个小妹妹在世。

  那一瞬间，蔡国栋仰天大嚎，放声痛哭：“我这个不孝的儿子，我整整迟了五十年才返乡啊，迟了五十年呐。”

  无论生离的结局是死别还是重逢，老兵们多年的回家愿望终归是实现了。他们借机举办了多场活动，介绍去大陆的衣食住行，并开始筹划回乡探亲之旅。1988年1月，“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组织14人探亲团，姜思章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返回了大陆家乡。

  他们带来了台湾的泥土、特产槟榔，还亲手制作了团旗：棉布质地，旗上印有两岸地图和一群正由台湾飞向大陆的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