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帝国的兴起和扩张之尼科堡会战
公元1389年,在科索沃会战中,奥斯曼土耳其军击败巴尔干各国联军,从而最终获得了多瑙河以南的控制权。标志着以塞尔维亚为首的对奥斯曼人扩张抵抗的基本终结,从此防御欧洲的重任就落到了传统东欧军事强国匈牙利的肩上。此后匈牙利人坚守多瑙河一线135年之久,1396年尼科堡战役(Battle of Nicopolis)就是这一场旷日持久战争中的第一次大规模战役。
在科索沃战役中接替阵亡的穆拉德一世(Murad I)即位的奥斯曼新君主,“雷神之锤”巴济扎得一世(Bajazet)与他的老爸不同。巴济扎得的野心主要放在东方,而对于扩张帝国的西部领土兴趣不大,事后证明这是一个可悲的错误。尼科堡战役中巴济扎得是被动迎战的一方,因为他“在忙于他的亚洲事务”。 巴济扎得的主要对手是匈牙利国王,卢森堡大公西吉斯蒙德(Sigismund of Luxemburg)。在他获得神圣罗马帝国皇冠之前,这位精力充沛的国王就一直致力于继续其前辈和岳父Lewis the Great的巴尔干征服计划。在1392年,西吉斯蒙德曾经对保加利亚地区进行了一次不成功的攻势,其唯一的结果是使得这片土地完全落入土耳其人的手中。于是西吉斯蒙德开始向西方的基督徒求援了,同时求援的还有君士坦丁堡那位四面楚歌的拜占庭皇帝。在得到西方的十字军援助之后,西吉斯蒙德在1396年发动了第二次保加利亚战役。西方联军跨过多瑙河,攻克了Widdin 和Rahova,杀光驻守的土耳其军队,然后向中保加利亚最大的城市尼科堡(Nicopolis)前进。然而之后西方联军缓慢的速度使得土耳其人有充足的时间做出反应。巴济扎得命令其驻欧洲军队在亚洲主力到来前不得擅自出击,他自己则召集亚洲军队跨过达达尼尔海峡并最终在军事重镇安德里亚那堡(Adrianople)集结起自己的全部力量。之后巴济扎得率领军队通过强行军逼近了尼科堡,当西吉斯蒙德的侦察骑兵发现土耳其人的时候,他们距离尼科堡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巴济扎得在抵达尼科堡以后,选择了防守的态势。他对地形非常熟悉,选择了尼科堡以南4英里的一处高地,在阵地的两翼都有可以隐藏预备队的溪谷。巴济扎得在主力的前面设下了三道防线:第一线是杂牌的轻装弓箭骑兵,弓骑兵的后面是大量削尖的木桩组成的工事,而木桩的后面是大批的杂牌轻步兵弓箭手。在防线的后面,是奥斯曼的主力封建骑兵。而西帕希骑兵和塞尔维亚重骑兵分别隐蔽在主力骑兵的两翼作为预备队。巴济扎得的计划是用前面的那些杂牌军作为诱饵引诱西方联军骑兵进攻,当对方在混战中受到损失并且次序陷入混乱的时候再用自己严阵以待的主力骑兵从三个方向发起反攻从而决定胜局。这个计划充分表现了巴济扎得老练沉着谋定后动的用兵风格 而西吉斯蒙德也是一位有能力的统帅,他的计划是先用自己的弓箭轻骑兵进攻,在扫清道路并且确定奥斯曼主力位置以后再投入己方强大的重骑兵。从事后的发展来看,这个计划颇有成功的可能。原先负责侦察任务并且在战前发现土耳其军的瓦拉济亚(Wallachia)王子John Mirtcha自告奋勇率领轻骑兵打头阵,这正与西吉斯蒙德的计划不谋而合。然而狂妄自大的法国骑士们拒绝了这个合理计划。Jean Sans Peur声称他不远千里跑道这里来不是为了当后卫的。Philip of Artois则煽动说:“国王(西吉斯蒙德)是想独占第一击的荣誉”,并且立即命令自己的掌旗官率队出发,多数法国骑士都跟着走了。只有年老的Sieur de Coucy谨慎的建议先进行一次侦察弄清楚敌人的位置再说。最终法国骑士丢下其他军队独自走上了战场,而被气坏的西吉斯蒙德也显然没有紧紧跟上去的意思。这样在战斗开始前,西方联军就自己先来了个内讧。
勇猛的法国骑士直接向奥斯曼军队的第一道防线发起了进攻。第一线的土耳其弓骑兵在发射了两轮箭雨之后就向左右两侧撤退,露出了之前由于视线被挡而一直没有被发现的第二线木桩工事以及工事后面的第三线步兵弓箭手。运动到两翼的轻骑兵则迅速组成两个战斗群包抄法军的侧翼。说实在的,笔者不太相信那些雇佣的杂牌弓骑兵能进行这么出色的机动,很可能第一线也包括了大量土耳其正规军的轻骑兵。至此法国骑士们正面被木桩所阻,侧翼被包围,并且受到三个方向的弓箭洗礼,可以说立即陷入了困境。 这个时候可以说是尼科堡战役的关键时刻,如果陷入不利的法国骑士们能够后撤与匈牙利人汇合,则尚有取胜的机会。然而对于老谋深算的巴济扎得来说,狂妄自大的西方骑士会做什么根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在伟大骑士精神的鼓舞下,勇敢(或者说鲁莽)的法国骑士直接向那些正指向战马胸部的尖利木桩发起了冲锋。许多骑士直接被钉死,更多的则被弓箭射倒,受伤的人不计其数。然而大部分骑士还是冲过了这些木桩(大约是从间隙穿过或者越过,也可能挑开了一部分木桩)。虽然冲过去的骑士完全失去了队形,还是把第三线的土耳其轻装弓箭手杀的四处逃窜。只怕这些本以为躲在木桩后面能很安全射箭的杂牌军们做梦也想不到还有疯子能这么硬冲过来。 大约巴济扎得也没有想到几千名法国骑士就突破了自己的三道防线,不过诱饵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如今的法国骑士们不但伤亡惨重,队形混乱,而且处于背对木桩的不利境地。抓住这个有利时机,位于主阵地的奥斯曼主力---封建骑兵发起了冲锋,于是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的肉搏。一方的长矛和长剑对上另一方的长矛,钉头锤和弯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最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承受了惨重的伤亡,法国骑士却击退了这次进攻。然而尚未等他们有时间喘口气重新组织一下,巴济扎得又派出了自己最后的王牌。一直隐蔽在侧面,身披锁甲的西帕希近卫重骑兵向已经精疲力尽的法国人发起了侧面攻击。表现抢眼的法国十字军劫数难逃,被彻底打垮。许多人战斗到最后,其中包括Philip, Count of Bar和Admiral Jean de Vienne。另外一些人则被从受伤或者是疲惫的战马上打落成为俘虏。只有极少数逃脱。 整个战斗过程中,西吉斯蒙德率领的基督教联军主力都没有参与。可能因为战斗过于迅速,更大的可能是被激怒的国王决心让法国人自生自灭,然后独立进行自己的战斗。战后法国人大骂匈牙利人是“叛徒”和“胆小鬼”,当然这个指责没有道理,因为是法国骑士自己丢下主力前进,而匈牙利人在晚些时候勇敢的进行了自己的战斗。不过平心而论,不到6000人的法国骑士与10倍于己整个奥斯曼军队(除了土耳其人的盟军塞尔维亚重骑兵)进行了交战。直到巴济扎得拿出西帕希近卫重骑兵后方才落败,确实显示了强大的实力。除了训练有素外,先进的铠甲可能是更主要的原因。另一方面,西吉斯蒙德虽然是不错的统帅,却缺乏王者的气度。如果他能不计前嫌的紧跟在法国人后面发起进攻,只怕战役结果将会改写。笔者看到的很多文献对尼科堡战役中的法国骑士诸多贬低,主要描述都集中在他们狂妄自大的一面。然而很多时候在现实中,傲慢跟强大,两者并不矛盾。
据记载,西吉斯蒙德率领匈牙利骑兵向战场开进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受伤和无主的战马迎面而来,从而昭示了前哨战的悲剧。西吉斯蒙德并没有退缩,而是率部奋勇投入了战斗。实际上这时候的局势对西方联军并不算糟糕。土耳其人的三道防线都被击破,原先隐蔽的西帕希近卫骑兵作为一支伏兵的作用也已经不复存在。奥斯曼军队只能匆忙重新集结起来准备面对兵力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基督教联军主力。 西吉斯蒙德的匈牙利骑兵直接从正面发起攻势,轻易的打垮了勉强集结起来的杂牌轻步兵弓箭手们,然后与奥斯曼骑兵(应该包括主力封建骑兵以及西帕希近卫重骑兵)正面交战。激战正酣之时,匈牙利军队突然遭到大批身披锁甲重骑兵的侧翼突击。这当然是巴济扎得留下的最后一支伏兵,即Stephen Lazarevitch率领的塞尔维亚重骑兵。西吉斯蒙德的军旗倒下了,匈牙利人溃逃了,最先逃跑的是Voivode Mirtcha的瓦拉济亚人。匈牙利军队逃回营地,然后直奔停泊在多瑙河边上的补给舰队,人人都想着逃命,几乎是一溃千里。 西吉斯蒙德被Count of Chill和Burgrave of Nuremberg扔上一艘加里船,顺多瑙河而下来了个出黑海直达君士坦丁堡的神奇旅行(绝对是冒险小说的好题材)。许多贵族乘船踏上了对岸瓦拉济亚(Wallachia)一侧,然后逃往特兰西瓦尼亚(Transylvania)。其中包括选帝侯帕拉丁(Elector Palatine)和那位率先请战又率先逃跑的Voivode John Mirtcha。多数人就没那么好运了,被杀的被杀,淹死的淹死,被俘的被俘。战前强大的匈牙利军主力在一天中烟消云散。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可能因为被本方的惨重伤亡激怒,同时作为对之前西方联军屠杀Rahova和其他地方奥斯曼战俘的报复,巴济扎得命令所有战俘统统杀光,只留下John of Burgundy和其他少量显赫贵族以便换取赎金。数千人在这些高级战俘的面前被砍头,后者则被强迫观看这一血腥场面。而当大约超过1万人被屠杀后,巴济扎得改变了主意,命令将剩下仍旧为数众多的幸存者卖为奴隶。 在尼科堡战役中,土耳其一方胜利可谓合情合理。巴济扎得表现了出色的指挥能力。预设战场,在主阵前精心设置三道防线,在侧翼布置两支伏兵,无一不显示其老谋深算之处。事实证明,尽管法国骑士的战斗力可能超过了巴济扎得的预期,最终却是那两支伏兵先后两次决定了战役的结局。至于西方联军就乏善可陈,西吉斯蒙德最初的计划也算是不错,却由于内部矛盾未能实现。整个战役中,基督教军队只是一味的正面硬攻,加上内部未战先乱,失败自然不可避免。 尼科堡战役是长达百年的土耳其—匈牙利之战的第一幕,本来也完全可能成为最后一幕。因为匈牙利军队的精华在尼科堡几乎全军覆没。若非巴济扎得对亚洲事务的异常兴趣,匈牙利的乃至整个基督教东欧的前景都将十分黯淡。然而巴济扎得似乎更关心征服小亚细亚的那些塞尔柱突厥酋长们。而他的东方扩张最终给自己带来了灾难。 巴济扎得激怒了东方更加强大的铁木尔帝国,因为前者收容了后者的敌人并且入侵了其在亚美尼亚的势力范围。1402年在安卡拉战场上,巴济扎得与铁木尔的蒙古军队(更准确地说,主要是打着蒙古旗号的突厥人)相遇。铁木尔不但拥有数量优势,而且更致命的是巴济扎得的军队并不可靠。战斗刚一开始,第一线作为掩护兵力的土库曼人率先反戈,随后紧接着是左翼的五位塞尔柱突厥的酋长。虽然右翼Stephen Lazarevitch率领的塞尔维亚重骑兵表现出色并杀出重围(如此看来,匈牙利人在尼科堡输的也不算冤枉),巴济扎得的中军却被合围。巴济扎得和他的西帕希近卫骑兵(不是耶尼切亚)在一个小山上坚持到最后而失败(多数西方记载都指出,最后战斗在他身边的是骑兵),他本人被俘后自杀身亡。6年前在尼科堡大败欧洲联军的奥斯曼帝国陷入了长达数十年的内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