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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孤岛的眼睛
  • 孤岛的眼睛

      我仰望峭崖,那石雕背倚祖国,面向大海,犀利的目光始终高度警惕,我真切地感受着一份厚重绵长的心灵呼应
    军旅的天地总是别有一番风光旖旎:最是艰苦抑或恶劣的环境,往往蕴藏着最独特最壮美的风景。2005年那个春日,我作为某雷达部队政委,带专家组上剑岛雷达观察所检修新装备,恰是这份机缘,让我有了一份刻骨铭心的领略。
      孤岛四周沧海茫茫,整座岛屿地势险峻奇特,呈西缓东峭的半球状。专家们直上南坡哨所钻进了机房,我随陪同的海防团装备处长环岛而行。时值退潮,滩礁毕现,我们赤脚涉水绕到峭崖侧面,处长饶有兴致地向我讲述典故,传说当年干将铸剑,曾泛舟东海试刃,挥剑之下,小岛即成两半,较小的一半倾倒海中,剑岛由此得名。
      传说美丽得让人匪夷所思,令人油然地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生遐想。然而,待转到峭崖正面,我的心灵倏然遭遇了峭崖石刻的强烈震慑。
      一张饱经风霜的巨大脸庞,轮廓粗犷且诗意雄浑地凸现在崖壁上方。鼻子以下似乎是虚笔,渐粗渐拙地湮没在峭壁墨绿的苔藓丛中。最鲜亮写实的是眼睛,宽额下剑眉飞扬,隆起的眉骨,微陷的眼窝,一双瞳仁圆鼓如珠,似乎正释放着穿透氤氲、直刺苍穹的目光。许是被我的真情投入所感染,装备处长眺望碧波荡漾的浩瀚海疆,深情凝重地说:“这是剑岛哨所永远的神眼!”
      那年夏季,一场罕见的强台风席卷东海,哨所碗口粗的大树被狂风连根拔起,浊浪卷起两丈多高的波峰,一轮接一轮肆虐地撞击着礁岩,那份狂野似乎铁下心来誓将孤岛削断荡平。
      战士们困缩在半地堡式的哨所里,此刻唯一可做的就是无奈地等待。而焦躁不安的所长时而透过小窗久久地凝视高耸的雷达天线,时而在狭小的哨卡里来回走动。大地在颤栗,天线正面临着倒覆的厄运。
      不行,必须立即采取加固措施!浓眉紧蹙的所长下令立刻启封备用加固钢缆,丝毫不理会几个老兵的阻挡和请求,利索地把安全绳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则紧紧地拴在锚桩根部。一切准备就绪,所长深提一口气, 纵身跃入狂风浊浪中。
    浑身透湿的所长高高骑跨在天线支架上,风浪砸在身上,痛彻骨髄,双眼更是涩痛难耐。但此刻的所长已无暇顾及,只是用穿透恶浪咆哮的嘶喊喝令传送钢缆 。
      仰望命悬一线的所长,侦察排长和技师血脉贲张,纵声长啸双双跃出。刹那间,两人猿猴般攀上了天线底座,一伸手把钢缆递到所长手里。仅在瞬间,所长已精准快捷地将钢缆拴接固定,就在加固钢缆绷直的那一刻,意料外的险情出现了,一个巨浪铺天盖地地袭来,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原先那条锈蚀的钢缆猝然绷断,残缆断弦似的荡向侦察排长和技师。
    军人意念的敏锐和身姿的敏捷,往往就表现在生死瞬间。电光石火间,所长矫健的身躯游隼俯冲般迎向飞弹的断缆。那一霎,所长或许并未想过,自己其实是在用生命的转换实施一种对战友的呵护。断缆如钢鞭横扫而至,将所长迎面砸中,巨大冲力将他连甩两个后空翻,一头栽入咆哮的海浪中。
      战士们连拖带拽地把所长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最终,肆虐的台风未能撼动雷达,却夺去了英雄所长双目的光明,由于钢缆横掼在眼眶一线,所长双眼的晶体严重碎裂,鼻梁折断,加之停航的耽搁,待送到医院时已铸成痛憾。
      装备处长的叙述令我心旌颤栗。当下无语,我只是将目光久久地凝落在峭崖石刻上,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打脑海深处倏然浮出:眉骨隆起,瞳仁黑亮,微翘的嘴唇似乎总抿着一缕自信和刚毅。仅是瞬间,一份触景生情唤醒的记忆,竟难以抑制地与峭崖石刻重叠到一起。
    那是20年前的军校雷达队。那个挺有个性的胶东兵共同科目训练项项拔尖,尤其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军人情结令人敬佩。毕业赠言,同学们搜肠刮肚尽选美好、华丽的辞藻,胶东兵留给每个同学战友的,却是一份打骨子里流淌出来的个性:从军即是守责,逢战必定尽职!
    原来是他!一别20年,初识时恰同学少年,再度相逢,斯人的容颜已物化在崖壁上。
      住院治疗3个月整,双目失明、荣立一等功的所长,坚持拄着竹杖回到剑岛。
    “团首长安排他到团部机关,边休养边做些技术工作,但他执意不肯。”得知我是老所长的军校同学,装备处长又对我欲知而未知的情况作了详尽补充。
      所长回到哨所,每天付出极大的艰辛攀爬哨所的各个点位,起初是战士牵引,之后是竹杖探路,最终把岛上每一寸土地熟记于心。之后的日子里,一个与雷达相依为命的盲眼军人,毫不顾忌伤残的障碍,身手轻盈地在雷达天线上攀上爬下,思路敏捷地指导新任所长处置急情,倾情呵护着海防前哨的火眼金睛。
      这一呆就是6年,直到那年哨所配发新装备。换装的日子里,老所长兴奋异常,跑前跑后地张罗技术衔接问题。夜阑人静时,老所长细细地抚摸雷达天线的一钉一铆,心头陡生一种茫然若失的酸楚。
      老雷达正式退役那天,老所长出人意料地递交了转业报告,并很快离岛返回山东老家。此后每年这天,老所长都会打来电话,现任的所长也都会接上环岛功放,让那激情而又挟带些许苍凉的声音在小岛久久萦回:“剑岛老兵在山东故乡,向国旗、向雷达、向战友们敬礼啦!”
    那一刻,战士们无论行进在什么位置,都会立正还礼。2000多个日日夜夜里,那双无光但却能够洞穿苍穹的眸子,曾感动了多少年轻士兵,又在潜移默化中帮助他们校正心灵的视焦。
      我仰望峭崖,那石雕背倚祖国,面向大海,犀利的目光始终高度警惕,我真切地感受着一份厚重绵长的心灵呼应。
    那一刻,我耳畔倏然响起伟人毛泽东的声音:“你们是科学的千里眼顺风耳。”这就是人民军队的奇迹,精神的光芒无时不渗透和闪耀于战斗力生成的各个环节,成为一种视觉无法触摸却能催生巨大战斗力的神奇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