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春秋
在老家偏房的东墙角,至今仍摆放着一条楠竹扁担。从它磨得又光又亮的印迹上,我猜它的年龄一定不会小于我爷爷的爷爷。如今,它早已退出历史的舞台,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整天缄默寡言地待在被人遗忘的角落,用浑浊而又深邃的眼睛,见证着社会发展的昨天与今天。
信息封闭、交通落后是当时中国农村社会的一大顽症,也是老家湘西北无法改变的现实。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勤劳朴实的父老乡亲要想把丘陵地带生产的农产品换成商品,唯一的办法就是肩挑人扛。而扁担则成为了乡里人最朴实可靠的伙伴。
记得每到农忙季节,父母亲都会用扁担把家里种的蔬菜和粮食等农产品挑到城里去兑卖,换来一家人的生活开支。可以说,扁担在特定的历史环境里,不仅是乡里人求生存的工具,还担负着很多农村家庭的生活与责任。在寒风凛冽的冬天,他们会用扁担把一担担有机肥挑到田里深埋;待到来年,他们再汗流浃背地把丰收的粮食一担担地挑到家里晒干入仓。
每当盛夏,即便是午夜或凌晨,在南方阡陌纵横的乡村,依旧能听到父老乡亲在田间脚踩打稻机的声音;明晃晃的月光下,能看到他们光着脚丫在田埂上挑粮时忙碌而又欢快的剪影。
他们不管自己付出多少心血和汗水,只要在夏日的清风中,能看到此起彼伏的稻浪,能看到绿油油的禾苗长成沉甸甸的庄稼,就仿佛看到一幅壮丽的生活图景,感觉如同食蜜。他们一年的耕耘付出,其收获的多少都体现在扁担挑粮的多少上。
为减轻父母的负担,我曾试着用扁担为家里挑过粮食,没想到一天下来,稚嫩的肩膀竟被磨得血迹斑斑,全身痛得像散了架一样难受,以致我的手现在往肩头一搭,依旧能体会到当时那种钻心的疼痛。
我发现自己与生存环境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并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心理。特别是每天放学回家,割马草、浇菜地等一些家庭琐事都需要我扛着扁担一一完成。我那幼小的心灵因为生活与扁担的重压,对生存的环境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厌恶与仇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叛逆的个性所致,总之,为远离那条曾磨破我双肩的扁担,我曾咬牙切齿地产生过改变现实、逃离环境的强烈愿望。
如今,富裕起来的父老乡亲早已告别了人挑肩扛的时代,当地政府为积极贯彻党中央提出的建设新农村的号召,在乡镇间新修通了宽阔笔直的水泥路。以前,到县城买东西要花大半天时间,现在半个小时就可以打个来回,速度之快、效率之高是以前人们想都不敢想的。农忙时节,习惯了世世代代用扁担挑粮的父老乡亲,也早已用上了小四轮汽车、手扶拖拉机;为解决住房和吃水的问题,很多农户还新修了楼房,砌起了自来水井,过上了幸福安康的生活。
我通过自己的奋斗与努力,早已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村,离开了那条曾丰富了我人生阅历、给父老乡亲带来诸多便利的扁担。我整天待在车水马龙的大都市,依旧会常常地想起老家那条早已退役的扁担。我觉得是它挑起了整个乡村经济发展,是它让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是它激励我从乡村走到了城市。尽管它现在已隐退在世事的沧桑与历史的尘埃中,无须再去发挥任何作用,但我对它依旧有着一种深深的眷恋,有着一种割舍不掉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