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1942年的历史刻在墓碑上
刘震云:1958年5月生于河南省延津县,著名作家。2011年,曾以160万元的版税收入荣登“2011第六届中国作家富豪榜”第26位,引发广泛关注。
《温故一九四二》完整版近日面世,刘震云冯小刚忆19年磨砺:
日前,长江文艺出版社推出刘震云《温故一九四二》的精装完整版,并在京召开大型首发仪式。出席嘉宾除刘震云、冯小刚外,还有著名评论家雷达、张颐武等。
上个世纪90年代初,王朔把刘震云的中篇调查体小说《温故一九四二》推荐给冯小刚。冯小刚读后,“对本民族的认识产生了飞跃”,决定把小说改成电影。然而从小说到电影上映,竟用了19年。冯小刚称“那时的王朔还是小王,震云还是小刘,我还是小冯。19年将小说改成电影,不堪回首。”新书上架之际,刘震云接受了本报专访。
“字字句句是把刀”
早在19年前,刘震云的调查体小说《温故一九四二》就以走访实录和史料整理的形式首次将1942年河南饥荒以文学形式呈现出来。19年间,刘震云与冯小刚沿着当年灾民逃荒的路再次进行走访,最终以电影故事还原1942年的河南及中国。
刘震云表示,“《温故一九四二》这段历史中发生的故事更像是河南人民给世界留下的一次幽默,如果换一个民族的话,比如欧洲的民族,比如他是一个美国人,他马上会追问:我为什么会死,谁让我死的?但是我们河南人对世界留下的是最后一次幽默,比如讲,老张要饿死了,他想起了三天前饿死的老李,他会说呢,我比老李多活了三天,值了。”
完整版新书中,冯小刚以老友和电影导演的身份作了一篇长序,追忆自己与刘震云19年“共进退”的长征,称过程“不堪回首”,而小说的描写“字字句句是把刀”。“把《温故一九四二》这篇小说拍成电影的理由有很多,但我最想说的是,这是小冯和小刘的缘分,是一部小说和一部电影的缘分,是一个导演和1942年的缘分。”
据悉,书中除刘震云的经典原著外,还收有其在19年中经过二十余次修改最后确定的剧本定稿。有些在电影中没有公映出的内容,在书中都有保留。
告诉世人不要遗忘
创作出《温故一九四二》多年后,刘震云写出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的力作《一句顶一万句》,并称自己的作品都是“公路小说”,因为主人公从《温故一九四二》到最新的《我不是潘金莲》,永远是在路上行走。
刘震云告诉记者,“《温故一九四二》的精髓,一定不是悲剧,而是幽默和喜剧。所有的悲剧都经不起推敲,悲剧之中,一地喜剧。但是,在一段苦难的历史中寻找出悲中之喜,又该怎样来表现呢?我们没有生产幽默,我们只是幽默的搬运工,将生活中真正的幽默再现了出来。”
在电影“温故”之际,重温原著,再读《一句顶一万句》,刘震云的创作文脉清晰可辨。《温故一九四二》中所关注的教会与牧师,在《一句顶一万句》中表现为意大利牧师老詹,又在电影《一九四二》中表现为延津神父安西满。《一句顶一万句》呈现的是引车卖浆的人们也正是1942年幸存者的后代,却对历史选择了遗忘。刘震云以笔为刀,将1942年的历史真相刻在历史的墓碑上,告诉欲知新的人:不要遗忘。
对话
刘震云
这么沉重的事,
里边透着一种幽默的东西
广州日报:看过电影《1942》后,会觉得安西满、托马斯·梅甘那条线索后来断了,为什么会这样处理?
刘震云:这条线现在在电影里确实显得有点有头没尾,仅仅是篇幅的问题,大家从剧本里可以看到,牧师、安西满后面是有结局的。日本占领洛阳之后,开始找到了托马斯·梅甘,问能不能和他们联手赈灾,托马斯马上意识到他们说的“天皇跟上帝共同拯救河南人民于水火,共建大东亚共荣圈”是政治阴谋。最后安西满真疯了,大灾之年缺的就是粮食,他终于找到了魔鬼是谁,就是粮食,于是把粮食烧了。日本兵把他打死了,两个尸体倒下形成了十字架。如果篇幅够的话,也是有冲击力的。
广州日报:看到您小说最后附录部分,有两个有趣的离婚故事,为什么不把这两个故事放到电影里?
刘震云:我特别想放,但是电影确实跟小说特别不一样,这就是出版这本书的意义。电影为什么不放?因为篇幅的问题。“1942”这么沉重的事,里边透着一种幽默的东西,这都是另外一个东西。幽默的态度对待这种苦难,以往在全世界都是独一份的。放电影的时候,不时传出笑声,我觉得挺好。老舍先生生前曾经说过,他特别想写一出悲剧,但里面充满了笑声。我觉得这个是大师说的话。一部悲剧,从头到尾都是悲剧,但是充满了笑声,这个效果也是大师才能达到的。在剧场里我感到了一丝这样的气氛,挺好。
广州日报:您觉得原著与电影哪个更让你震撼?
刘震云:其实,电影有强烈的视觉冲击,有它独特的感官震撼。纪实小说更多的是灵魂的震撼,纪实性的东西,就像用针扎了一下我们麻木的躯体。现在有些媒体在做这些事的报道,也在重走灾民的路线。有好多记者也走逃荒的路,他们写出来的那个震撼是对历史事实的震撼,而电影是对人物情感的震撼。
视生死如儿戏,背后显出特别的悲凉
广州日报:您怎么看自己这部作品?
刘震云:这是我唯一非虚构的作品,我认为也是我的小说里结构最严密的一部小说,由灾难一直到最后的离婚启事,征引了很多材料,但光是这些材料是拼凑不出一部小说的,它需要一个态度。这本书里没有我的态度,有的是1942年时人的态度。比如委员长有一种态度,日本人有一种态度,英国人、美国人、苏联人也有一种态度,灾民也有一种态度,白修德也有一种态度,美国驻重庆大使馆外交官谢伟思还有一种态度。谁的态度是最准确的?你站在哪里?那就是灾民的态度。灾民是什么态度?是面对生死的幽默的态度。我觉得它考量的是这些东西,所以最后出来的是这个调查体小说。
广州日报:通过直面1942年的这一场灾难,小说试图向今天的人们告知些什么?
刘震云:在我温故1942年的路上,最令我震惊的是遗忘。作为灾民的后代,我不知道1942年河南饿死了300万人的事,就是灾难的幸存者也遗忘了。我问我外祖母,她是1942年的亲历者。她反问我:1942年是哪一年?除了遗忘本身,温故灾民对死亡的态度,也是让人震惊的。河南人在临死前给世界留下了最后一次幽默,视生死如儿戏,背后显出这个民族特别的悲凉。
希望《温故一九四二》
能起到文学和电影之外的作用
广州日报:改革开放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在电影之前,没人记得1942年发生的事情,您认为,国人是否选择性遗忘历史?
刘震云:大家不知道1942年饿死过300万人,相当于三个奥斯特维集中营,写了个小说,拍了部电影,在我们麻木的身上扎了一针。有些事情不能遗忘,现在媒体都在重新提起那段苦难,提醒的人多一点,就会更加奋发。为什么拍《1942》?是因为提醒大家知道这段历史,悲剧才能不重演。
广州日报:《1942》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刘震云:我想是因为潜在意识里有危机感。盛唐时代,也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盛唐后,马上有饥饿遍野,唐诗宋词里都能体会到。北宋时有本书叫《东京梦花录》,写尽当时河南的极致繁华,而转眼之间,南宋徽宗的诗呈现出凄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希望《温故一九四二》能起到文学和电影之外的一个微笑的作用。
广州日报:您怎么看冯小刚?
刘震云:小刚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本来这篇小说是无法改成电影的,没有故事,没有人物,没有情节。小刚1993年说要改成电影时,我是非常犹豫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改,但他坚持要改。为什么坚持?他说他喜欢这个小说里面幽默的部分。中华民族面对灾难的态度是非常独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