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从军谣”

    又是一年征兵季，不禁想起父亲的“从军谣”：
    “羡你入伍日，戎装一身新。服役保祖国，无上之光荣。你不论，陆海空、何种兵，勤练本领苦用功。事事创奇迹，处处当英雄。革命旗帜指方向，党的教导是号令。服务人民是宗旨，英勇善战为本分。号角声前驱骏骥，烽烟影下舞枪缨。做将思吴起，为卒细柳营。上天能揽月，下海必降龙。惧难畏险非好汉，贪生怕死是罴熊。官兵惟做擎天柱，黎民方能小康奔。孩子啊，为民多贡献，为国立新功。尔等荣归故里日，老夫悬旗把酒斟。”
    父亲的这首“从军谣”最初是为我写的。那是上世纪70年代末，19岁的我应征参军了。入伍通知书送达的那几天，父亲显得兴奋，但也有几分忧郁，在他那不舍的神情下似乎又在思索着什么。我知道，尽管我是家中的长子，但他也不会对我说“舍不得你走”这样的话，同样不会说“到部队要照顾好自己”这样心痛的话。他个头不高，却是个硬汉子，向来把国家利益置于家庭利益之上，从来教育我们的都是“你能为国家做什么？”而那几天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直没揣摩清楚。
    就在欢送新兵的锣鼓响彻小镇大街小巷的时候，父亲将已背上背包的我叫到跟前，说：“去吧。走出去是迟早的事。到部队，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就送你两样东西——这是个笔记本，上面我写了一段话，没事的时候看看；还有这块手表，军人是要守时的，这对你很重要。”说着就将曾经花了他3个月工资买的“上海牌”手表从手腕上捋下来递到我手上——这是我们家除房子外最贵重的物品。接着他就转过身去，没让我看他的表情。
    路上，我打开笔记本，看到的就是这首“从军谣”。他用他那标准的行楷抄满了整个首页。开往部队营地的轮船整整走了一个星期，因为我在途中是新兵班长，组织各种活动和事务性工作很多，父亲的“从军谣”仅仅读了一遍。
    但新兵团并没有开往部队驻地，而是转向南疆作战前线。新兵没集训就下连，我被分到团管理股。开始我很高兴，虽然没有实现自己要当侦察兵、机枪手的愿望，但机关兵也不错。可是，股长找我的一番谈话，顿时让我蔫了——我被派到炊事班工作。当天晚上，我怎么也无法入睡——怎么干的偏偏就是个炊事兵！觉得这无论如何也无法向家人交待，更无法向亲戚朋友言说。沮丧的情绪笼罩着全身，骨头都软了。
    躺在床上，久久而慵慵地躺在床上，我突然想起了父亲的“从军谣”，打开并看到“你不论，陆海空、何种兵，勤练本领苦用功。事事创奇迹，处处当英雄”这几句时，顿时像打了强心针——父亲这样说，说明是不在意我做何种工作的；即使做那些易被人曲解的不好的工作，只要做好了也是好样的。于是，我不再沮丧，跳下床来很快给父母写信，如实地告诉他们我在部队的分工。
    父亲的“从军谣”就这样在我到达部队的第二天为我解开了一次思想疙瘩。后来思想上一有困惑，工作上一遇到困难，我就打开父亲的“从军谣”念念，每每精神都爽朗许多，劲头多了许多。
    入伍两年半，我就由士兵提为干部，随之因为业绩突出，由团机关调到师机关，由师机关调到军机关。在父亲看来，他的“从军谣”是成功的。后来只要听说有熟悉的年轻人当兵，他都要前去送行，同时送上一个当年送给我一样的笔记本，也用他那标准的行楷工工整整地抄录着“从军谣”。
    有一年，一个与我是同乡在空军某雷达团当兵的小金打电话高兴地告诉我，他已破格提干了！接着又说，这都得益于张伯伯（指我父亲）的教诲，老人家的“从军谣”我一直放在枕头底下，当了6年兵就看了6年。一次，我利用到部队采访的机会去看小金，部队领导告诉我，小金的表现确实很优秀，当6年兵，立了3次三等功。他还把笔记本上的“从军谣”给战友看，顿时被抄遍全团。
    还有一个从我老家入伍的叫小龙的小伙子，当兵时，70多岁的父亲走了20多里地去送行，当然也送上了“从军谣”。小龙到部队后一度受不了训练的苦，于是就把它拿出来念念。每次念后，就觉得有了精气神。如今他已退役在海南做生意并成了老板。他说，许多军用品都没了，只有这首“从军谣”还带在身边，后来他让书法家抄录下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前后30余年，父亲的“从军谣”到底送了多少入伍新兵，连他自己也没说清楚，也许有一百人，也许有两百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每个读过“从军谣”的人都很珍爱它，在部队每每取得成绩或有进步，都要给他写信或打电话。为此，曾有邮递员问父亲：“这么多的部队来信，你老人家到底有几个儿子当兵啊？”父亲开着玩笑回答说：“凡是从部队给我写信的，都是我的儿子。”
    父亲带着他的“从军谣”走了，已整整一年，但在世间，他的“从军谣”还常给人以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