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光访谈录:关于长篇小说《那时满地霜红》
金秋时节,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军旅题材长篇小说《那时满地霜红》,以意蕴深厚的主诣,优美流畅的叙述,荡气回肠的故事,和洞幽发微的细节,引起广泛的社会反响。《文艺报》、《北京青年报》等媒体,发表了诸多评论。近日,笔者有幸联系到正在成都青城山潜心创作“安乐山系列”的作家刘春光,与他进行了深入交流,现将记录整理出来,以飨读者。
问:读完《那时满地霜红》,掩卷沉思,不禁想同您的个人经历联系起来,请您介绍一下写作此书的初衷,灵感来自于哪里?其中是否寄托了个人的经历和情感?
刘春光: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我好多次听人讲过自己或他人类似阳天来的故事。我刚入伍在新兵连训练时,不适应北方风寒,得了肺炎,高烧昏迷住院,两天后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军医(护士?)站在床前,她关切地看着我,那神情至今难以忘怀,当时我真想叫一声妈妈啊!两年后,在我最困难甚至绝望之际,得到了一个女军医天高地厚般的关怀鼓励,才能走到今天。我视她为北方母亲。与小说《霜红》完全不同的是,我的北方母亲不但心怀宽厚,极为善良,而且家庭美满,生活幸福,四个儿女枝蔓延伸,重亲孝顺,他们一大家十几口人生活在北方一座省城。母亲年近八旬,和同为军队离休干部的父亲,在一家部队干休所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我们至今保持着亲如母子的联系。
最早生发写这个故事的念头,是三十八年前的冬天,在医院里。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身染沉疴的狂热文学爱好者,会写几句直白浅薄顺口溜的士兵,自然难以完成。十几年后,结构起一个故事,写出近三万字的中篇小说,虽在一家刋物发表,却总觉肤浅粗陋,难入方家法眼。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事新闻编辑工作之余,再写出十五六万文字,军艺文学系朱向前老师看过,只是摇头,也就废弃了。及至四年前从行政岗位上退下来,才又捡起文学,开始圆少年时的作家梦。历时两年,写出三十万字长篇,几经修改,终于形成今天这本印出来的《霜红》。与事情原貌和最初设想已经相去甚远了。交待这一过程目的是说,对我来讲,文学与人生相伴,写作《霜红》是为了我的北方母亲,当然,最根本的,是因为有话要说。
据说人一旦开始念旧,回忆往事,思念故人,即预示老之将至或已进暮年。这在青春年少者眼里,大约是很值得同情的事情,而对于淡出人生舞台的人来说,未免不是一种幸福状态。在我看来,念旧是一种极为宝贵的情感,表明一个历尽沧桑洞悉世事的人,对生活依然保持着眷恋和热情,随之而来的反省人生,思考得失,净化欲望,有可能将自己带入一种从未到达的人生境界。当然,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描绘,与那些为过往错误寻找开脱理由,企望得到曾经施予恩惠者报答的意念无关。
问:阳天来在每次受到命运捉弄时,仍然不失执着的一面,最终获得成功的青睐。读完此书,感受到的是个体面对人生低谷时,对于命运的一种坚强和抗争。您是否有意借此传达某种人生哲理?能详细向读者介绍下这种人生领悟吗?
刘春光:自打十九岁离开家乡那片黄土地,我的大半生都在外漂泊——一种灵魂与肉体的追求和寻找。活的年头多了,尤其是不用再作稻粮谋之后,自然会回头打量自己身后的脚印;老友聚会,酒酣耳热之际,那一年啊,那一回啊……便会脱口而出,这就是念旧。旧里有什么呢?有雨雪风霜,也有阳光玫瑰,两者互为依存,紧紧融合在一起,这就是人生。我无数次在北方绮丽霞光映照下的冰雪大地上行走,那景象既凄淸美艳,又严酷苍郁,冰冷与温暖奇妙地融和在一起,令人心灵悸动,久久难忘。这与人生图景极其相似。我把它作为我的书名,也就是《那时满地霜红》。
向前老师说,人生莫测,人生不易,人生无人同行。但同时,只要义无反顾朝前走,人是不会被打败的,辛勤耕耘,就会收获令人尊敬的人生。漫漫长路上,我们孤独的心灵需要温暖和慰藉。怎样才能找到这种温暖和慰藉?那就是————常想世间事,如意之时一二三,不如意时七八九,修炼超越功利和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历经苦难而又甘心舍弃贪婪和怨愤,感恩天地世人给予我们的点点滴滴,救助卑微弱小者而不生自大之心,这是一生都该做的事情,也是我们走向幸福与高尚的唯一途径。
问:相信读者读完此书,会对“北方母亲”沈越有着极深刻的印象。个人觉得,这个形象,更多改变的是阳天来的内在,是他的精神支柱,支撑并鼓励着阳天来一步步走下去。而他同张小洁结婚,从而得到昌主任一步步提携,更多改变了他的外在。这样理解是否正确?您在刻画阳天来面对种种抉择的纠结过程中是如何处理的?他个人所坚持的原则是怎样的?
刘春光:你的理解很独到,很深刻。我的体会是,手握权力和财富的人,对人施以援手,往往会获得受惠者的感恩和铭记,但很难改变甚至会扭曲他的价值观,他的人生准则和行为方式。因为从某种角度讲,人们潜意识中会有一种认知——这是一种举手之劳,顺理成章之事。而本身作为困境中的弱小者,即使对人施以某种微薄的,甚至看似荒唐可笑的救助,都会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敬佩和赞叹,受惠者因为心灵震撼而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这就是家贫往往出孝子,达官显贵为争财富至亲相残的深层原因之一,也是我们被汶川大地震中一个捡破烂老人捐出自己全部1000多元积蓄而深深感动的重要原因。
阳天来是山沟里走出来的青年,他是一个既单纯又复杂,既坚韧又脆弱,既勇敢又怯懦,既不谙世事又聪明圆滑的人。他有狭隘自私甚至委琐的一面,走投无路之际,他把沈越的信拿给昌主任看,就是希望摆脱困境获得帮助,不惜违背沈越的叮嘱和自己的承诺。但他人性的主要方面,是质朴坚韧,是磊落坦荡,是知恩图报,是不屈不挠、奋发向上。无论他对自身过失的悔悟,还是对道德良知的坚守,都体现了这一品格。把他塑造成这样一种形象,既是基于生活的真实,又是为了赋予作品深沉的内在力量。沈越的形象也是如此。
问:通过阅读《那时满地霜红》,我们看到一个诗意和现实同时存在的军旅生活。这里面有着理想主义的”柴可夫斯基”,也有着虚伪而现实的仇锁柱等人。您通过此书,展现了一种并不单调的军营生活图景。您认为,军人在面对和处理感情因素时,有着什么样的特点和不同?
刘春光:军人是一群四面八方聚集起来的普通人,又是有特殊要求和经过磨砺摔打的超人。普通人身上具有的东西,他们往往都有,普通人没有的,他们身上也有。柴可夫斯基和仇锁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典型,对待感情,一个纯粹,一个滥饧。还有罗小放,俞晓华,张蔚,包括卢浩,等等,这些人的故事与感情关联不大。在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环境中,发生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我只不过作了点轻描淡写而已。
问:读余华的《活着》,感觉它给我们描绘的是个体对命运的无奈,相信很多人读完后,都有一种被黑暗笼罩的感觉。但读完《那时满地霜红》,既能感觉到人生的阴雨严霜,又能感受到生活的阳光灿烂。您写这本书时,是否有意通过文学作品,对读者产生某种人生指导意义?
刘春光:前面说过,我热爱文学,喜欢写字,是因为有话要说。说什么呢?说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和感悟。积攒了一大把岁数,读了几十年书,思考了大半生,自以为明白了一些人生世理,好比母亲十月怀胎,经历了数不清的艰辛坎坷,孕育成熟了,自然而然就生下来了。至于孩子在世人眼中是个什么情状,会招致何种评说,那就无法左右,也用不着焦虑了。指导不敢说,尽人事,顺天命,如此而已。
问:文学作品中,人性的善与恶、丑与美的刻画,是能迸发出人本身的生存本能与人性光辉的。您认为,阳天来在命运一次次危机时,他的信仰是什么?促使他坚强的最根本原因是什么?
刘春光:但凡优秀的文学作品,一定能感染人,震撼人,给人以启迪和教益——绝非某种政治宣传和简单说教。余华的《活着》,描绘了人对苦难的极限承载,展现人的坚韧和不可摧折,活着是人生乃至生命的本质。而阳天来不是福贵,他生长的时代,他所受的教育,他所处的环境,使他形成了一种反叛与抗争的性格。他崇尚立德立功立言的士大夫追求,也有着农民承受苦难的坚韧,还有士兵的勇气和胆魄。他认定活着就要奋斗,活着就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不作为,毋宁死。反叛抗争的性格与苦难错折的长期纠结磨砺,是他走向坚强的根本原因。
问:作为一个作家,是对于世间万物都有着非常敏感情绪的。从书中可以看出,您对生活有着很细腻的感触,特别对于安乐山这个地方,寄托了很重要的情愫,除了安乐山是阳天来的家乡之外,它还体现了一种什么样的寄托?
刘春光:人的一生,其实是不断追求寻觅的过程。我原想在《霜红》的扉页上,写下两句话作为题记——我们一生一世都在寻找,寻找心灵栖息的家园,后来责任编辑建议删掉了。我把人生分为四个层次或境界,第一个层次是求生存,为了活着而奔波操劳,为温饱挣扎奋斗;第二个层次是求发展,在当大官、发大财、干大事的路上永无休止地前行;第三个层次是求真理,凡事问个为什么,把社会的公平正义,人生的真善美,作为终身追求的目标;第四个层次是求超越,摆脱是非功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以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对待任何人任何事,这是一种人文情怀和宗教境界。我老家院子后有一座高坡,叫做安乐山。人生的最高境界,是我心中的安乐山。每个人的一生,其实都在求寻自己的安乐山。
问:注意到此书是《安乐山系列》,请问刘老师,您后续会推出更多的系列作品吗?
刘春光:我是个既念旧又愚钝的人。故乡贫瘠而又丰饶的黄土地,已经埋葬在安乐山上的先人们,仍然活在安乐山下的父老乡亲,包括从安乐山下走出来,而灵魂终归要回到安乐山去的人,在我心中封存了几十年,衍化出许多催人泪下、动人心魄的故事。我打算将有生之年,寄托在这些故事以及它们难以名状的意蕴中,慢慢讲给世人听。大约不久之后,大家会认识又一个从安乐山下和尚湾走出来的,叫做《成都老鬼》的人,我企盼着人们见到他,报以一个深长的含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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