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老兵：刘云泉和他的战地诗篇

    嗓音洪亮,一身军绿,握手时遒劲有力。初次见面,抗美援朝老兵刘云泉给记者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周身散发着军人的气质,使得八旬之身丝毫不显老态。更难能可贵的是,虽然那段戎马历程已逝去了60多年,但一次次战斗经历却如刻在他脑子中一般。面对记者,可以迅速说出某事发生的年月日,体现出一个师级作战部队参谋应具有的素质。

　　刘云泉在朝参战时,曾写下了十余首反映作战生活的律诗。通过对老人的采访,记者整理出了这些诗歌所描写的一个个片段。此外,老人还向本报提供了由他拍摄的珍贵历史照片。它们共同还原了志愿军高射炮部队那段剑指长空的峥嵘岁月。

　　加入高炮部队

　　刘云泉的父亲是当地的开明绅士,家境殷实,家风尚学。因此,他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1949年,刘云泉报考了一家国立医学院,尚未赴考便迎来了解放。见到家乡一片新气象,刘云泉决心投笔从戎,与两个堂兄弟共同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作为当时凤毛麟角的高中毕业生,刘云泉在部队成了宝贝,当上了扫盲教员。新中国成立后,他还被送入位于南京的第三野战军特种炮兵学校深造,被编入炮兵科本科二大队九中队三班学习。1950年11月,因抗美援朝战事发展所需,仅仅接受了步兵科目训练的刘云泉和其他学员提前结业,奉命紧急赴山东炮兵第七训练基地,编入高射炮部队准备入朝参战。

　　临行前,刘云泉和全班同学在营房边合影,并把班级在训练中获得的荣誉拿在手中,以表示要争取新的荣誉。刘云泉为这张照片配诗一首,以描述自己和同窗的凌云壮志:

　　祸起萧墙内,招来虎视机。

　　屠刀草菅命,骨肉豆燃萁。

　　义旅同仇忾,奇兵袭虎罴。

　　决心歼暴戾,壮志奠宏基。

　　首战两个营仅幸存37人

　　在训练基地,原第一野战军20师改组成军委统帅预备队高炮65师,入朝代号5095部队。刘云泉所在的这个师接受了大量苏式37毫米高炮和少量85毫米重型高炮,共组建了18个独立高炮营。1950年12月1日,该师正式开始战前训练。

　　刘云泉回忆说,上级对自己所在高炮师的训练要求只有9个字,即“拉得走、打得响、打得准”。当时,这支高炮部队已经装备了不少牵引卡车,比起以往,机动能力已不可同日而语,部队历经战火考验,军事素质一流。所以,“拉得走、打得响”是没有问题的。

　　关键就在这"打得准"上。改组还不到一个月,12月27日,5095部队便匆忙跨过鸭绿江。虽是高炮部队,但迫于美军的空袭压力,刘云泉和战友们也只能趁夜入朝。训练不足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而不及格的代价则是鲜血和生命。由于部队协同能力不足,高射炮群难以集中火力,往往炮弹在天上到处开花,弹幕散布间距大,对敌机基本构不成威胁。经历过二战的美军飞行员很快捕捉这个致命的缺点,干脆大起胆子俯冲下来扫射,高炮阵地离步兵前沿只有200米,因此伤亡巨大。首战下来,第17、18营一共只有37人幸存。

　　“装备落后,训练不足,但我们打得是精神,是意志,打得是对敌人的仇恨。”刘云泉说,怀着这种牺牲精神,高炮部队逐渐打出了经验,打出了威风。可谓是:

　　粤海舰待发,绿江先鏖兵。

　　鲁北改装备,丹东渡披星。

　　援朝卫家国,誓师壮军行。

　　转战安顺肃,威震图大清。

　　与麦克阿瑟“同住”一屋

　　安州曾是一处颇为繁华的城市,但在战争中安州反复易手,基本上已被炸成了废墟,仅在后山坳里存有一些建筑,即一座二层小阁楼和地主庄园的破瓦房。刘云泉老人给记者看了这些建筑的照片,他介绍说,这里曾是“联合国军”总司令麦克阿瑟的前线指挥部。有趣的是,打过“三八”线以后,志愿军司令部在安州凿山建洞,设置了高炮指挥所。麦克阿瑟的指挥所因此成了志愿军高炮指挥人员的宿舍、食堂和库房。

　　这个指挥所负责高射炮、雷达、通讯部队之间的作战指挥,以及空中敌情通报和为志愿军空军导航的任务。据刘云泉掌握的战报统计,在一年多的反“绞杀战”期间,这个指挥所直接指挥的部队累计对空作战6492次,共击落击伤敌机1582架次,俘虏敌飞行员20余名,美机在朝鲜战场上自由出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刘云泉曾为司令部高炮指挥所赋诗一首:

　　凿洞接天诜,雷霆大作声。

　　山中拟战术,岭外巧陈兵。

　　日暮硝烟涌,月昏流弹倾。

　　人民擂战鼓,催我保和平。

　　单炮击落敌机

　　抗美援朝作战中,志愿军高炮部队取得了优异的战绩,造就了众多英雄部队和英雄人物。其中,单炮击落敌机的故事刘云泉至今仍记忆犹新。

　　1953年春天的一个黎明,刘云泉所属部队某团功臣4连阵地上,一名战士晨起小解,正好遇上敌机低空偷袭。在连队发出警报之前,他与晨岗战士上炮就位,只用了两个点射,敌机立即起火坠入近海。按照当时的常规,没有命令是不得擅自开火的,但那次却成了例外,部队给这两个战士报批立功,还通报表彰了4连,一时传为战地佳话。刘云泉诗云:

　　月昏烟未尽,黎明露湿襟。

　　凶顽夜偷袭,前哨报敌侵。

　　一兵警就位,晨岗辨暴音。

　　单炮两点射,敌机坠丧魂。

　　中朝情谊深

　　战争后期,高炮部队的装备与给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在刘云泉提供的一张照片中,一个高炮班的士兵已经带上了美制钢盔。刘云泉说,那时候,高炮部队睡觉用的是美制的鸭绒睡袋,吃的是美制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更重要的是,朝鲜人民为志愿军提供了大批物资,确保了志愿军的战斗力。

　　刘云泉对记者讲述了一个故事。1953年7月1日,65师师部进驻顺川郡金坪里。当地朝鲜群众为祝贺中国共产党的生日,挑着两筐大白菜来到师部伙房表示慰问。一位朝鲜老大爷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中国共产党和朝鲜劳动党‘航嘎叽’(一样),都是人民大救星,中朝人民是兄弟,‘吉文昆’(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心连心,友谊永存。”

　　当联络员把部队首长向群众表示感谢的意思翻译给老大爷后,他连忙摆手表示不必感谢。后来,部队要付给老人菜金,他一再拒绝,弄得僵持不下,最后由食堂回赠了一箱罐头和几瓶白干。刘云泉诗曰:

　　中国“吉文昆”,朝鲜好人民。

　　隔岭炊烟绕,连洞一脉亲。

　　驱敌共敌忾,鱼水情谊深。

　　同志加兄弟,并肩心连心。

　　经历了最后一次空袭

　　1953年7月中旬,中朝军队并肩战斗,在金城反击战中,痛歼美伪军10个师旅,毙敌5万余人,逼迫美方回到谈判桌上。7月22日晚,刘云泉担任战备值班。深夜,雷达部队传来重要预警信息,一个由1000余架美机组成的超大轰炸机群正在飞来。

　　刘云泉迅速组织4名标图员进行工作,及时为部队提供敌机各种参数和天气信息。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夜,但我军损失并不大。当时,让刘云泉感到困惑的是,敌机不论大小,无一例外地进行高空轰炸,似乎根本不考虑轰炸是否精准。

　　第二天一早,一则消息使得刘云泉茅塞顿开。美方已在停战协议书上签字,此前的大轰炸不过是美方泄愤,顺便把炸弹都扔出去,免去运回国内的麻烦。若干年后,刘云泉吟诗抒怀:

　　警报夜频传,敌机倾弹轰。

　　金城弥大勇,前指庆丰功。

　　顽敌哀声里,板门谈笑中。

　　三年丰健翩,比翼展雄风。

　　欢迎祖国亲人

　　1953年11月1日,刘云泉所在部队迎来了第三次赴朝慰问团第三分团。该分团由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常香玉带领,一行共五人。司令部人员黎明即起,把驻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道路两旁遍插彩旗,还组织了秧歌队欢迎。驻地朝鲜群众也换上了节日盛装,加入了欢迎队伍。

　　人们由上午等到下午,14时,远方山脚处升起两颗红色信号弹,通报了祖国亲人的到来。不久三辆美式吉普车缓缓驶来,顿时驻地鼓声震天。刘云泉回忆,慰问团除了深入连队与战士座谈外,还带来了祖国人民热情的信件。刘云泉至今仍保留着多封全国各地发来的陌生群众写给他的信,其中一些还附上了自己的照片。从那一张张曾经年轻的脸庞,记者看到了那场战争胜利后,中国人民赢得了国际尊重时,一个民族发自内心的扬眉吐气。刘云泉当时写道:

　　迎送一二里,欢聚三四天。

　　述战五六事,激泪七八番。

　　情谊十分重,思念百感添。

　　相距数千里,互励万任担。

　　奉命凯旋回国

　　1954年11月末,刘云泉所在部队奉命向朝鲜人民军移交防务。为保证军事秘密,一切都在平稳中进行。虽然行动没有什么异常,但驻地群众还是感到了部队即将回国。在接触时,路遇中,群众明显表露出留恋的感情。周末的广场舞会,小学生的依恋留影,都显得更加热闹和亲昵。

　　12月3日起,部队撤出阵地,人员装备经列车运回国内。次日,列车在晨曦中驶过鸭绿江大桥,回到了祖国怀抱的刘云泉激动万分,在闷罐车厢里写下了歌颂“中朝友谊深”的诗句:

　　相毗鸭绿一江水,迤逦长青两岸山。

　　冰雪岭头三百里,死生线上四余年。

　　离朝相送依依柳,挥泪流成默默川。

　　异地各操宏伟业,鹏程比翼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