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辉:老兵老去,死去
2011年5月,韶山南路一间长方形会议室里,我们第一次看马金辉拍摄的老兵,第一批60余位,集中在邵阳、怀化等地,这是他21.18万平方公里拍摄计划的第一阶段,他已经单枪匹马,驾驶那台在市里跑也很容易出故障的二手“小切”拍摄了6个月,他站在投影仪后头说,关于怎么拍摄,他有点困惑。
给观众还是给老兵留下一幅照片?
马金辉拍摄老兵的顺序,是从湖南各地市县开始,慢慢回到长株潭。所以到2012年9月影展时,他已经辗转拍摄三年,从湘西、湘中逐渐回到株洲、长沙,但依然一天只能拜访一到两位,老兵离开部队后便没有组织,彼此不相识,即使在一座城市里,也无法从一人开始扯出一串线索,拍摄只能由志愿者信息和少量报料出发,点与点之间无连接。扎在一地拍摄了好几个月,回到长沙又出现了新线索,再折返。如此往复。据他粗略统计,从各种渠道获得信息而未采访拍摄的至少还有200多位老兵。
但有件事是无法按拍摄者的顺序进行的,老兵老去,死去,不能等待拍摄。截至发稿时止,已拍摄老兵中的22位已经辞世,他们是:方桂贤、何雄、黄生兴、李开利、李灵华、李生辉、刘天庆、芦石安、彭忠志、王绪阳、王子清、肖调诚、徐俊、姚翼、黄瑞祥、郭有德、彭程银、夏峰璧、仇少中、罗顺龙、廖华荣、余格达。这让拍摄看起来像是在做一场减法,定格,然后永远失去。
老兵的葬礼,他说“不好意思去”,只给老人去送过照片,跟后来对拍摄方法的种种纠结不同,这是刚开始拍摄时就想好的,“要给老人留一幅遗像”12寸,白色卡纸外加黑框。
送到老兵手里的,是他们喜欢的正面照,光线充足,坐姿端正,而他在韶山南路的会议室里第一次展示给我们看,并且困惑于形式的,是带点环境的肖像,老兵在竹林里,在挂着蚊帐的床上,在街上。形式和技术到最后证明不是最重要的,也许,让到月湖观展的近万名观众看到这些置身他们晚年生活环境里的湖南老兵,也不比给他们一人留下一张端正的遗像更重要。
如果他愿意讲,多少人愿意听?
有人从这些照片里看到态度,有人看到自己的父母亲,但我认为马金辉更多看到了壮士暮年,看到了直觉、机缘及其导致的个人命运的瞬间翻覆,在他听200多位老兵讲了200多个故事之后。
他也是善于讲述故事的人,用时空感相差巨大的图文照片里已朽的身躯和让他们陡然挺直了脊背的个人史。可以去找找他们的故事,“我们远征军是不投降的”姚翼,“俘获了比军长还大的官”的谢云威,“带了缴获的6匹马回新宁”的徐生洪,此外,无任何评论。这可能源自马金辉的记者出身,也可能是,在那个时代里那样走过一场的人生本就足够宽阔,只要他愿意讲你愿意听,就必是一次次惊心动魄。马金辉,是那个愿意花人生里的一段时间去听的人。认真去听,才会思考,“长时间精神苦闷、晚景凄清真的是老人们想要的定语吗?敬仰或同情真的是所有的抗战老人寻求的精神抚慰?”三年来,他主要在“听”,发现了老兵们原本性格各异,各有自恃、保全之道。
他从采访笔记里拣出400字去描述一场人生,说那个曾让徐长云在采访电话里哭了一场的长沙化龙池老兵吴淞,16岁时,“头一天看到街上贴的布告,"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赴国难",第二天就坐竹筏子渡过湘江,去从军报国”,74岁在常德乾明寺出家时,“觉得人生没有太大的意思,太苦”。
邵阳隆回县滩头镇柏水村,他注意到黄埔生陈端浦贴满照片和勋章的土屋“客厅”里,有这么一句话:“数载抗日戎马凯歌归京心自骄,半生园丁生涯受冤归农恨终消”。雪峰山会战归来任教职,数十年磨砺“恨终消”,而其他看到这幅画面的人,无法消解的情绪怕是还要维持一段时间吧。
拍摄是现在,70多年前的旧影或物品几乎都消失了,中间一段漫长的人生,只跟老兵和他的家人有关,这其中的命运折转,大量的录音、录像素材,是否有人愿意听和看呢?
随着采访推进,当初给老人留下遗像的简单想法,被丰富成了一个庞大的素材库,未呈现的越来越多,资料库的含义越来越明显。把他(她)们一人一句话的生平写在一幅图片下面,意犹未尽,远远不够。
一个摄影师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完成一个长期选题呢?
从秋天开始到秋天告一段落,拍摄持续了三年,截止时间不断推迟,拍不完,马金辉总说。
这是一个矛盾,一方面想尽快拍完,因为拍摄对象不能等待;另一方面,又希望这场注定会结束的拍摄再拖延一下。
摄影师有多少个年头可以开始并结束一个长期选题呢?
通常情况下,你可以拍几期,把它放一放,过几年再去看时光怎么雕塑大地和个人,比如马金辉6年前开始拍摄的长江源冰川退缩、移民村变迁。2009年,他第二次拍摄并送头一年的照片去的时候,曲麻莱村的孩子已经长大外出打工了;而2010年,绿色江河四十年关注的长江源头姜古迪如南支冰川,退缩1200米,那需要放到更为漫长的地质光阴里去看,是任何一位摄影师也不能完成的选题。但至少,这些拍摄对象都还在。
2012年9月11日,湖湘地理补发了一条信息:1937年主动报名参军的黄生兴,曾因不满长官欺压新兵而开小差,后加入第五军200师600团1营3连。人称大老粗,生性直爽痛快,曾以四五条枪打败土匪的四五十杆枪。在1939年的昆仑关战役中,失去左臂。临别200师,还找戴安澜要了一张照片。2011年11月1日,独自生活的黄老说起昆仑关战役,神情生动。“日本个麻皮地,在昆仑关呷了亏。”2012年8月9日,黄生兴过世。
黄生兴的直爽性情,与我眼中的马金辉是截然不同的,这个与我同年的学新闻写作出生的摄影师,他慢热,柔情,偶尔纠结,在一个问题上固执缠绕,你也可以理解为笃定,但那种深藏起来的心头一热,在1000多个日夜不能挣脱的寒凉情绪里一定出现过。
今年2月2日,胡德夫、川子等人为老兵募款的公益音乐会之后,同事应邀去了他刚收拾出来的暗室,竹木结构,清净舒服,他已经收拾好心情,准备开始下一轮拍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