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对岸的老兵

    在台湾省，我见到好几个赴台老兵的后代。有的是下一代，有的是隔代。一听我是山东来的，他们马上说自己的父辈或祖父也来自山东。再接下来便会说，他们的长辈当年是随着国民党军队撤到台湾的。
    当年，随着解放军隆隆的炮火声，蒋家王朝在大陆的末日日渐临近。青岛是国民党军队在长江以北最后一个向台湾撤离的城市。1949年，当最后一艘国民党军舰从青岛驶向台湾时，一大批青壮年官兵，从此与大陆的亲人分割了近四十年。
    1987年，老兵们力争数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他们可以转道香港与大陆的亲人相见了。于是，一大批老兵重新踏上了他们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见到了他们陌生的和熟悉的亲人。这些老兵见到自己的老人，一边抹泪，一边大把掏钱往老人口袋里塞。当时祖国内地尽管已经改革开放，日子正在往坡上爬，但还处于初级阶段。我邻居家有位赴台老兵回来探亲，因为跟我们的祖辈相识，来看母亲时随手给了300元人民币当礼物。那年我的工资不过百，母亲的退休金才四十多块钱。
    在台湾时，每天坐在车上穿行，无聊。陪我们的黄先生便放纪录片给我们看。看得最多的是国民党大佬在台湾的晚年。一个个当年曾经风光无限、权倾一时的人物，到台湾后纷纷败落，有的结局非常凄惨，令人唏嘘不已。这不能不让人勾起对赴台老兵命运的联想。黄先生当过兵，在金门驻扎，他告诉我们说，他所在连队就有一些从大陆撤到台湾的老兵。因为没有文化，十年二十年的军龄了，只能当个连排长。好多人没结婚，也挺惨。
    在台北市一个社区访问，主要了解他们对老人服务情况。这个社区地处台北的黄金地段，台湾地区主要行政部门、101大厦等都在此区域内。社区服务中心特意安排我们拜访几户老人，我们拎上从大陆带来的礼物，随工作人员向老人住处走去。在一个类似门洞的进口前，工作人员介绍说，站在门前的两位老人就是我们所要拜访的对象。听说我们要来，早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两位老人都挺健康，说话虽慢，但表达都很清楚。其中一位皮肤较白的老人86岁，另一位92岁。问家里有什么人常来关照吗？86岁老人说：“没了，没人。几十年了。”他伸出几个指头，不知要表达什么，“浙江的，家里没人了。”92岁老人说，他家是福建的，家里有个老太婆。说完他笑了。问他：“没回家看看？”老人没回答。工作人员说：“他不回去，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们送上礼品，他们客气地道谢，但并没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我们问：“你们就住这儿？”老人点点头，指着有些昏暗的走道说：“就里面。”“进去看看可否？”我们试探着问。“可以可以。”两个老人很痛快地答道。
    走进“门洞”，觉得真有些不可思议了。这是什么建筑啊？头顶是透明的硬塑料，依稀露出天空的亮光，两边是一个个形态不一的门。有的木制，有的铁制，还有的是塑钢。几乎是一个门挨着一个门，走廊很狭长，如同一条粗大弯曲的管道。里面的光线暗淡，空气中飘散着浓重的饭菜味。
    到了一个门前，86岁老人打开门说，这是他的住处。狭小的空间，也就四五个平方米，摆着一些杂物和一张小桌，桌子旁边是一个鞋柜，上面放了七八双皮鞋，干干净净。看来老人喜欢皮鞋。一个铁制的楼梯旋转而上，老人说他在上面睡觉。“怎么没见到厨房和卫生间啊”？老人转身向一个开着的门走去。我们探头一看，一间狭长的长方盒似的房间，里面挂着一个燃气灶，灶下是做饭案头，旁边挂着几件灶具，燃气灶旁边竟是抽水马桶。工作人员说：“这里的条件就这样。有的家里还没卫生间呢。”果然，92岁老人的住所跟86岁老人的大同小异，不同的是他没有卫生间，要解手需要到狭长的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
   “这种房屋是谁提供的”？我们悄声问工作人员。“都是违章建筑。便宜，住的大多是老兵和一些生活困难老人。”工作人员解释道。从她那里我们还知道，老兵每月可领取相当于人民币三四千元的生活补贴以维持生计。好多老兵，没技术没文化，配偶找不到，家又不想回或者不愿回，只能在这样的地方了却人生。
    离开时我们跟老兵握手道别，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走了一会回头看，他们仍站在门前，见我们回头，又朝我们招手。那情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久久不能忘怀。
    陪我们的黄先生一路无语。上了车好一会才说，他也不知道在台湾尤其在台北竟还会有这样的住所，里面居然住着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