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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旧军装,一个老兵的人生名片
  • 旧军装,一个老兵的人生名片

     
        他是一个历经炮火硝烟洗礼的老兵,一生最大的癖好就是爱穿旧军装。那身洗得发白甚至带有补丁的绿色旧军装,不仅装扮着他的外表,更渗入到他的灵魂,成为他人生的一张名片。这个嗜好,无疑与他曾拥有的26年军旅生涯密切相关。
        说起来,他还是个传奇性的人物,名闻老家十里八乡。
        朝鲜战争爆发的1950年,江苏省南通县五接乡有个叫秦长燊的农家少年,还在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中学里读书。那时的乡村中学没有寄宿一说,他得用一双腿天天走10多里去上学,然后再走10多里路回家,风雨无阻。然而,就在这一年的某一天,这个还不到18岁的小伙子离开家之后,就神秘地失踪了。
        他是家里的长子,父母亲哭肿了双眼,到处打听这个儿子的下落,但他就是杳无音信。邻人们断定,这孩子肯定没了。于是,家人在老祖宗的坟堆旁,给他造了一个“衣冠冢”。清明时节,一家人跪在坟头哭哑了嗓子。
        3年后的一天,南京军区一支部队从朝鲜战场撤了回来。他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行走在苏北一座历史名城的大街上,引得一个个行人驻足观看。这时,从队伍中钻出一名年轻士兵,对站在路旁的一个汉子说:“叔叔,我是秦家的秦长燊啊,你还认识我吧?”被叫“叔叔”的汉子一怔:秦家的大儿子不是死了吗?就在他发蒙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军人又追上队伍,像影子一样远去了。
        这个消息传到了家乡,秦家人既欣喜万分,又半信半疑。终于有一天,当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出现在父母面前时,全家人喜泪纵横……
        至于他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表现到底怎么样,从未有人听他“吹”过。只是面对一张从战场带回的男扮女装的照片,他总是得意地说,那是他在战地文艺宣传队演出时拍的剧照。
        随部队转换了许多个地方和许多个工作岗位之后,他终于在1975年9月带着许多荣誉离开军营转业回到故乡。但作为一个当时18级的军官,他却被分配在一家粮站当发货员。那时,粮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吃国家饭”的,很多人还是挺羡慕他。
        虽然人离开了部队,但他身上没有离开过军装。只要有人到粮站缴粮、买粮或换粮时,总会见到一个身穿绿色旧军装的精壮男人,在粮堆里爬来爬去检查质量。谁缴的公粮不合格,在他那儿别想过关。
        那时的粮站工作人员有点小特权:谁想用麦子、玉米换点大米,可以找他们开点“后门”。他也有这个特权,但他决不轻易使用。一天,他的老姐姐的公公,背着一小袋元麦大老远来找他想“开后门”换点大米,他盯着老人家看了半天,最后从嘴里吐出这么句话:“谁让你来的?我这里不开后门!”老人扫兴地回家不久,他妻子就受命从自己家里拎出米袋送过去了。但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因家里有病人来粮站换大米,他却毫不犹豫把自己的那点指标给她换了。由于他善做好事的名声越传越远,人们在粮站遇到什么难事,都会找他这个穿旧军装的“雷锋”帮忙,他总是来者不拒。
        1980年,他被提拔到另一个粮站当了副站长。这个粮站人不多,也不少,大家平时都在一起吃饭。但分管伙食的他对大家在吃上管得很严,谁也别想捞集体的好处。因此,有个别职工总想找机会给他搞点恶作剧。他天生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饺子,最不爱吃的蔬菜是香菜。而且,他对香菜特别敏感,只要一闻到那味,就会离得远远的。于是,一到站里包饺子的时候,有职工就悄悄往饺子馅里放点香菜,弄得他常常哭笑不得。但站里所有人都从心里喜欢他这个一心为公、不谋半点私利的转业军人。
        1987年,年届55岁的他到了退居二线的年龄。上级粮食局来人找他谈话,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自己是个老兵、老党员,这么些年享受国家恩惠,也没有做多大的贡献。趁现在身体还硬朗,想为粮站养猪当个饲养员。这可是苦差事,粮站过去从没有人主动要求干这活。放着清闲的日子不过,他的这个愿望遭到许多人的反对,但站里领导理解他的品性,支持他养猪。很快,他仅用1000多元就为粮站建起了14间猪舍。从此,他把所有精力放在养猪上。为了养好猪,他自学了科学养猪和猪病防治方面的知识。在母猪产崽或生猪得病的时候,他总是日夜守候在猪舍里,精心伺候。为了节约粮食,他除了利用粮站空地大量种植山芋、萝卜做饲料外,还在大夏天里常常一人跳到河里捞水草,把猪养得肥肥的。在这个期间,他把自己从部队带回的几件旧军装和几双胶鞋全都穿烂了。3年时间里,他为粮站养猪407头,创净利润数万元。于是,《南通日报》刊发了一条消息《18级的军转干部秦长燊甘当猪倌》。1990年,他被评为江苏省劳动模范。领奖时,他仍然穿着一身旧军装。
        人们从他那身旧军装上,仿佛看到军人的影子。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告诉读者朋友:这个老兵,就是我的大姐夫。
        一身正气的他,在家里对3个孩子的教育也很严,是我们这个大家族中公认教育子女是最成功的,个个都有出息。一次,他听说女婿打牌时还带点小钱,就认定这是“赌博”,对其批评十分严厉,并警告说:“要是再发现你带钱来牌,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婿了!”
        然而,大姐夫对老人的孝敬和孝顺却有口皆碑。他96岁的母亲瘫痪在床,自己总是陪在床头,端屎端尿,为老人擦洗身体,直到老人安详离去。我母亲100周岁过世后,按家乡习俗儿子要为其“供饭”一段时间。可我在部队,老家里没人了,他就主动承担替我天天“供饭”的任务,而且总做他喜欢吃的饺子送来。他说自己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鬼神。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后人树立一个尊老敬老的好样子。
        大姐夫一生还秉持了在部队养成的良好生活习惯,不喝酒、不抽烟,其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写诗。退休在家后,他诗歌写的是一打一打的。只要我回家,他就会把他的那些宝贝拿出来让我欣赏,仿佛找到了知己。我真纳闷,他这么大岁数了,激情却像年轻人一样。那些语言,与时代一点也不落伍。因为他自己订了好几份报纸,雷打不动天天读报,还天天看电视新闻,关心国内外大事。他还始终订阅《解放军文艺》等杂志。所以他写的那些诗歌,有板有眼,很有味道。而大姐夫最拿手的,还是创作春联。他有本事把自己全家人的姓名都巧妙地写进了大门的对联,并显得那么自然、生动、贴切和喜庆。今年他给我家的大门上写的对联是这样的:金色年华献党国,平生书写新篇章。他采用藏头诗的方式,很自然地就把我姓名中的“金平”二字写进了对联。
        他平时严于律己,却宽以待人。一天夜晚,已经77岁的大姐夫在从亲戚家吃完饭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被一个带着孩子骑摩托车的年轻妇女迎面猛地撞倒在地,好久才爬起来。那妇女知道自己闯祸了,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胸部疼得直摇头,反而问她:“你要不要紧?”有个目睹此情并认识大姐夫的路人对那个女子说:“撞人是你的错,你要送他去医院检查!”大姐夫连连摆手:“你让她走吧,她还带着个孩子。我这不要紧的!”
        不知大姐夫是怎么推车回的家,只是一夜浑身疼得没能睡着,第二天早饭也没能吃。儿子送他去医院一检查,发现3根肋骨断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呐,他这么一个爱活动的人怎么熬过这些天呢?那时,部队刚刚发了新军装,我把刚穿上新军装的一张照片寄给他,后面写了一句鼓励他这个老兵战胜伤痛的话。他就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说每天睁开眼睛看到这张照片,就能带给他对军旅生活的美好回忆,激起他战胜伤痛的力量。
        那年春节我探家,发现大姐夫已经完全康复。当他看到我穿了一件部队刚发的迷彩大衣时,两眼放出绿光。等我换便服后,大姐夫立即从里屋找到我那件迷彩大衣套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瞧,爱不释身。外甥催他脱下他都不肯,还一个劲地试探:“这要给我穿多好!”
        由此我感觉到,大姐夫对军装的感情有多深。当我又有了一件新迷彩大衣后,就把原来那件旧迷彩军大衣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他。大姐夫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一到重要场合,那便成了他的“礼服”。
        大姐夫家经济条件不错,孩子们给他买了许多新衣服,可他只对军装情有独钟。那年部队换发新冬装后,我把穿了一冬天的一套旧冬常服寄给了他。大姐说那套冬装她漂洗了四五遍,水还是黑的。可大姐夫却精心地把我那套旧军装折叠得整整齐齐押进了箱底。他说等自己将来百年之后,就穿这套军装去见马克思。
        大姐夫今年虽然已经83岁了,但身体硬朗。在有长寿之乡声誉的南通,这个年龄也不算大。我告诉他,等我将来再换新军装了,我就把更新一点的旧军装送给他。他一听,高兴得哈哈大笑:“那我就等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