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老兵的辉煌与苦难
他是从黄埔军校走出来的少校军官;
他1944年远赴缅甸亲身经历与日军作战,抗日功绩受到上级表彰;
他在辽沈战役后,把家安在沈阳,但后来被打成历史反革命,历经多年的苦难,妻离子散,一生坎坷;
他意志坚强,熬过一波又一波的苦难,1980年才摘掉反革命的帽子;
他叫尤广才,已经95岁高龄,曾是抗日著名劲旅新一军50师特务连连长。
尤广才
尤广才近日在北京见到史迪威的外孙约翰·伊斯特布鲁克
9月3日反法西斯抗战胜利日,是尤广才95岁的大寿。这一天,他受到了国家主席习近平的接见,这是他今年第二次和习近平见面。
“这是我一生最高荣誉。”尤广才反复告诉记者,希望国家和民族记住这些在正面战场和日军浴血奋战的远征军将士们,记住他们的历史功绩。尤广才的忘年交、抗日名将潘裕昆的外孙晏欢,在尤广才撰写的《血鉴:一个远征军抗战老兵的回忆录》中写道:“历史本应给予的殊荣,并不会因为它的姗姗来迟而褪去光彩,反而会日渐光亮。”
团长是蒋介石,副团长是陈诚
9月5日,连续出席各种抗战胜利纪念活动的尤广才显得疲惫,躺在北京家中的床上休憩。女儿杜恒快步走进来,大声说:“沈阳来人了!”白发皤然的尤广才一下子坐了起来,用力地和记者握着手,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你是沈阳的!沈阳有我十年的回忆啊!那是我第二个家乡。”
尤老扶着手杖,慢慢落座在记者面前的椅子上,声音高亢洪亮,描述自己的一生时,他用得最多一句话就是“不幸了”,但历经磨难的尤老性格开朗,热爱生活,每天都读英文报纸,关心国内国际大事。女儿杜恒说,尽管走路不便,但老人家很要强,做什么事都自己来,不要人扶。
老先生的抗日经历,从1938年开始。
1938年,日军逼近尤广才的老家山东台儿庄峄县,全城惶恐,纷纷逃出。为了抗日,在图书馆当练习生的尤广才弃笔从戎,“那天早晨,母子两人痛哭流涕,实难割弃。”他没想到,这一去就是近30年,直到1965年才和母亲再次见面。
向往黄埔军校的尤广才怀揣6块大洋来到潢川,李宗仁在那里办了抗战青年团,尤广才的考试成绩名列前茅,一条腿迈进黄埔军校的大门。李宗仁多次给新兵讲话,还陪他们一起吃过饭。不久,尤广才随部队转移到武汉,被并入战干一团,团长是蒋介石,副团长是陈诚。在战干团里,他听到过周恩来和叶剑英的讲话,讲述两党合作,共同抗战,抗战必胜,勉励学生共赴国难,这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武汉会战,部队从武汉转移到四川,路过湖南桃源时,尤广才正式成为黄埔军校第16期学员。尤广才认为,后来经历30多年“历史反革命”的摧残,人格没有倒地,仍然保持积极向上,与在黄埔军校的磨练有关。
1942年,第一期远征军入缅作战失败后,1943年10月至1945年3月,第二期远征军反攻缅甸取得胜利。1944年4月,第50师调赴印缅战场,作为50师特务连连长的尤广才参加了反攻缅甸作战,亲历密支那攻坚战役和西保攻城战斗,这是他一生中最光荣、最骄傲的历史片段。
密支那和西保战役,痛失战友
尤广才乘坐飞机飞越了号称“死亡之线”的驼峰航线。驼峰航线经过喜马拉雅山,空气稀薄,又在日军空军和高炮控制区,是一条难度极大、世界绝无仅有的航线。
飞机爬升越来越高,他呼吸困难,直打哆嗦,两耳震颤得嗡嗡响。在汀江机场着陆后,尤广才和战友们脱下军装,进行20分钟的洗浴,打了防疫针,换上米黄色的驻印军服,随即换乘运输机直飞缅北重镇孟关。大卡车将他们拉进茫茫无际、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吃的是大米、牛肉罐头,领到的工具是刀、斧、锯。
4月29日,50师150团奉命编入奇袭密支那特遣队,每个支队带上了半个月的干粮和药品。出发那天,尤广才记得,雷鸣电闪,大雨倾盆,一场血战即将开始。
6月16日,150团隐蔽在密支那机场附近。17日上午,美国空军猛烈轰炸密支那,空袭结束,日军纷纷爬出掩体,150团官兵在黄春诚团长指挥下一齐扑向敌人,300余日军被全歼。
6月19日,150团攻入密支那火车站,日军进行了死守。在日军猛烈炮火下,美军联络官害怕而离开,导致中美联军信息终断,150团伤亡惨重,尤广才的黄埔16期两位连长同学和黄埔军校的好朋友、营长郭文轩阵亡。史迪威撤换4名美军准将后,终于选择中国将领郑洞国、潘裕昆、胡素指挥密支那战役,8月5日彻底完全占领密支那。
攻下密支那后,50师师部特务连官兵愤愤不平,因为特务连负责师部警戒,很少直接参加战斗。1945年2月一天的早操,18岁的号兵周勇问尤广才:“连长你向师长请战了吗?”尤广才早操后立刻去找潘裕昆师长,要求攻打西保,获得批准,特务连被配属149团2营,准备攻打南杜、西保,全连欢声鼎沸。
3月16日,该营负责从公路直接进攻西保,尤广才率兵正面进攻。特务连与敌人激烈战斗,其间尤广才向火线跃进,被日军树上的狙击手发现,子弹飞过尤广才的头顶,身边的号兵周勇倒下了。此时,又是嗖嗖两颗子弹射进尤广才身边的泥土里。脸色苍白的周勇告诉尤广才,“不用管我了,赶快走,右前方大树有狙击手。”尤广才再喊周勇,他已经不能清楚回应,断断续续地说:“连长,我再也不能跟你吹号了……”
尤广才率全连与日军展开刺刀肉搏,日军不敌,全连紧追不舍,下午完全占领西保。因作战有功,尤广才及连队受到师长潘裕昆的表扬。在后来重复西保战役的演习中,一个士兵踩在地雷上,爆炸碎片嵌入尤广才的身体,他住了40多天院才捡回一条命。
2007年,在北京,纪念七七事变70周年的座谈会上,尤广才再次讲述自己印缅抗战的经历和驻印军50师特务连连长身份,并多次提及潘裕昆,引起了卫立煌将军儿子卫道然的注意。卫立煌是远征军y军总司令,接见过尤广才。卫道然马上把尤广才介绍给了潘裕昆的外孙晏欢,尤广才在缅甸抗日战场立功受奖的文件《西保战役有功官兵勋绩表》,就是晏欢的父亲晏伟权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发现的。晏欢第一时间把它发给了尤广才,被尤广才全家描述为喜事一桩,它不仅印证了尤广才的印缅征战岁月,也是他抗日战场杀敌立功的历史记录。
尤广才指着《西保战役有功官兵勋绩表》,大声对记者念着:忠勇果敢,指挥从容,行动坚决,于3月16日攻破敌坚固阵地,一举追敌至数英里,使敌不逞而抵抗,“这是我的名字,尤广才。”
安家在沈阳:在联营当脚夫
晏欢在整理外公潘裕昆留下的新一军照片时,还意外地发现了尤广才和妻子在沈阳的结婚照,照片背面是蓝色的钢笔字:尤广才。
“我的家在沈阳,我的爱人住在沈阳。”尤广才说。
尤广才所在的第50师在1945年5月最后回国,被空运到南宁准备进攻华南日军,新一军攻击目标为雷州半岛。但不久日本投降,1946年2月,尤广才随50师从九龙登上美国第七舰队登陆艇,在秦皇岛登陆,转乘火车经过山海关开进新立屯、彰武,3月中旬开到沈阳,北上铁岭、开原。东北内战拉开帷幕。
尤广才亲历了四平战役和德惠之战,1948年,他晋升150团少校团副,8月被潘裕昆调往沈阳,驻守在辽中的茨榆坨,一直到1948年9月辽沈战役打响。10月26日晚,尤广才和团长、副团长在黑山阻击战中突围,“其实没打就散了。”尤广才说,三个人走散之后,他化装成老百姓,独自骑马返回沈阳,他心里惦念着要和爱妻相见。至此,他十余年的军旅生涯结束,转入另一个人生旅途。
尤广才和妻子杜文静是1948年9月4日结的婚,妻子才16岁,家住在三台子,三台子一度做过新一军的军部。结婚后,尤广才的家安在和平区胜利街南五马路,这里离沈阳体育场和中山公园都不远,不久,他把丈母娘一家从三台子农村接到城里。“丈母娘特别喜欢我。”尤广才对本报记者回忆。
一家人在南五马路住了一年多,1949年搬到了和平区同泽街济世路一处二层楼房居住,女儿杜恒1950年在这里出生,这房子就在红星电影院的胡同里。
尤广才从黑山跑回家里,选择向解放军军事管制委员会投诚,后被送往抚顺解放军官教导团学习。投诚后,解放军希望尤广才参军,但他只想当老百姓。
一个早晨,尤广才拿到了“遣返证明书”,上面写着:尤广才安善良民准予返回沈阳。
这是1949年5月,他终于当上了老百姓。
尤广才把遣返证明书交给了济世路派出所,登记落户了。
“落户以后,困难就来了,国民党的少校军官一律被当成历史反革命。我再也不敢说我是国民党少校军官了。”
在沈阳找工作很困难,各单位都拒绝给他工作机会,他没办法就在铁西区各大工厂打小工,“今天做几天,明天做几天,我干过的工厂太多了。”最后尤广才隐瞒历史,进入当时还在铁西区的东北工学院做工,冒充了两年工人。尤广才好学,白天做工,晚上读夜校学习数理化。“后来开会的时候我发言,他们听我发言有水平,不像是普通工人,去派出所调查,发现我原来是历史反革命,结果我就被开除了。”
就在他被开除之前的一个月,妻子弃他而去,这无异于一场灾难。尤广才为了照顾两岁的女儿,去当小贩,在大街小巷拉着小车沿街叫卖蔬菜。后来到太原街联营商店当运货脚夫,他拉着货物爬上沈阳站的天桥,累到吐血。
“在沈阳的十年很艰难。”尤广才说,后来,前妻杜文静从北京来信,要他去北京,尤广才抱着破镜重圆的希望去了。
大年三十被送去劳动教养
但是到了北京,日子也没有因此变好。“不幸啊!”尤广才说,当时的北京要变成“玻璃镜子”,到北京的地富反坏右分子都要清除出北京。
那是1958年的大年三十晚上,尤广才被送到雍和宫劳动教养。他至今还保留着劳教前在北京最后一个月的月票,月票上能看到他年轻帅气的脸庞。在雍和宫待了两个月后,他又被送到北京市公安局创办的天津清河劳改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工作是开渠。面对尤广才“何时结束劳教”的询问,劳改队长告诉他,背上了历史反革命的黑锅,一辈子永远卸不下来。
1962年,妻子再次起诉和尤广才离婚,当年年仅12岁的女儿杜恒去农场看望他,见到的却是一个蓬乱白发的老人。农场中的一位长者告诉杜恒,“你父亲是一个好人,他当年投笔从戎,抗击日本侵略者,为国家立了大功,等你长大就懂了。”
1965年,尤广才在清河劳改农场被解除劳动教养,和女儿杜恒见了一面。23年后的1988年,父女俩才又见了一面。
解除劳教后,尤广才被打回原籍,送回山东老家,就地监督改造。“他那时没有家了,北京来不了,沈阳也不是家了,没地方去了。”杜恒说。
回到老家后,哥哥不收留尤广才,和他划清界限,母亲靠哥哥抚养,也不认这个历史反革命的儿子。“我对不起母亲,她本来指望我呢,我却是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孩子。”尤广才回忆到此,悲从中来。
亲戚都不留他,尤广才被下放到人民公社,到一个大队里插队落户。尤广才记得,别人去插队的时候都鸣放鞭炮欢迎,他只能一个人拉着小车艰难地拉着行李到陆庄大队。到了陆庄大队以后,大队让他当民办教师,为陆庄小学十几个孩子上课,班级里用石头搭桌,孩子自己带板凳。尤广才上午教语文和数学,下午下地里劳动,每个月补助两块钱,他觉得还不错。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尤广才的小学民办教师职务被撤,因为尤广才没有刑事犯罪记录,同时陆庄大队的农民比较淳朴,对他没有什么虐待,但是也进行了公开批斗。“文革”中,他患病的妻子杜文静被下放甘肃,早早离开了人世。
“文革”结束后,尤广才戴了多年的历史反革命帽子被摘掉,他认为这是命运的起死回生。1993年,尤广才被女儿接到北京,终于和亲人团聚。
历史是无情的,在尤广才身上印证了这一点。当人被卷入大时代的动荡洪流中,个人的尊严、过往的功劳以及锦绣的前途、美满的家庭也会摧残得支离破碎,只有意志最坚强的人,才可以在这种无助的困境中熬过来。
支撑尤广才走过多年磨难的,也许是他坚忍不屈的性格,也许是缅甸战场上最光荣的人生勋章。本报主任记者张颖
对话尤广才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而已
记者:听说您和史迪威外孙见面都用英语交谈,您的英语为什么这么好?
尤广才:在缅甸原始森林里,我们的部队隶属于美军指挥的×部队,给每人发了一本军语辞典和一本丛林战书,都是英文的,我看不懂,就去找师部的香港翻译官解释。我还认识了一个叫皮思劳的美军上士和师部的美军联络官,经常跟他们学英语。后来我对英语发生兴趣,自学了英语,现在我能阅读英文报纸,环球时报的英文版和中国日报的英文版我都看。
记者:您如何看待自己多年之后的“起死回生”?
尤广才:起死回生转化的荣誉不仅是我个人的,而是属于当年抗日战争全体军人和对抗战做出贡献的全中华民族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而已。
记者:遭受多年不公正待遇的时候,被打为历史反革命的时候,您有没有说您是抗击日军的有功人员?
尤广才:说也不行啊。
记者:这么多年没有人承认您是抗日的?
尤广才:在劳动教养的小组会上,我坦白交代我在中缅印战场和日寇血战到底的经历,当时没有人反驳,会后小队长问我,你为什么光说你过五关斩六将,怎么不说你败走麦城呢?再开小组坦白会,我就一言不发了。
记者:什么时候承认您是抗日的?
尤广才: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领导人讲了话,这才被公开承认。
记者:摘掉历史反革命帽子之后,您有什么感受?
尤广才:身份变了,以前是阶级敌人,见人不敢抬头,平反后见了人敢理直气壮了,还被选上了枣庄市的政协委员。
记者:您说了好几句“不幸啊”,您怎么评价自己的一生?
尤广才:我觉得我的晚年是幸运的,我见到习主席的时候,我坐在轮椅上,他俯身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泪流满面。回想自己坎坷的一生,今天终于得到社会的认可,并受到主席的接见,对我来说真是太欣慰、太荣幸、太激动了!这是我一生最高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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