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暮年： 不灭的记忆 一名嘉兴志愿者的抗战老兵寻访

    七十余年过去，老兵，正在逐渐凋零。
    桑建平，嘉兴第一个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来自海盐，曾与友人合伙创办过小服装公司。仅仅初中毕业的他钟爱读书，因此对历史产生兴趣，又从一名历史爱好者成为一名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在两年多时间里，他与同伴们不停地寻访抗战老兵，迄今已寻访到20位。
    他说，听了老兵的故事，你会感到，每一位老兵，都是一本生动的书。
    抗战老兵，你在哪里？
    9月13日，我走访了刚刚发现的一位老兵——生于1928年的孙芝发。
    找到这位老人，是在桐乡崇福镇留良村一个叫御驾桥的地方。一个很安静的院落，紧邻他家的老屋墙上，还能清晰看见毛主席头像以及“斗私批修”等字样，瞬时就给了我一种时空的穿越感。
    聊天刚刚开始，老人就忍不住呜咽起来。我并不感到诧异，因为我知道，他想讲的故事，很多。
    我们一起穿越回71年前——1943年，孙芝发15岁，父亲亡故，母亲抛下他改嫁，他一夜间变得孤苦伶仃。为了能有饭吃，他参加了活跃在嘉兴地区的一支地方游击队。这支队伍没有番号，人们叫它“嘉兴光明部队”。孙芝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游击队大队长、中队长的名字。一百多人的游击队，抗战任务主要是在嘉兴牵制日军。曾经有一次，在余贤埭（现余新一带），他和战友对日伪军进行了伏击。战斗一打响，毫无准备的敌人便撂下七八具尸体仓皇后撤，捡到战利品的孙芝发说起当时的情形，显得神气十足……
    发现新的老兵，得益于360网站、深圳龙越慈善基金会和博时基金前不久共同发起的“寻找你身边的抗战老兵”公益活动。老人的儿子看到新闻后，给杭州的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提供了线索，我们嘉兴的志愿者接到线索后，第一次进行了走访。

    又一名老兵“归队”，我当然非常高兴。可是，开心的同时，我心里也沉甸甸的——嘉兴的关爱抗战老兵志愿工作正式开展两年半时间，根据此前掌握的线索已经寻访到19位老兵，而至今仍有新的发现，让我感到一丝内疚：除了孙芝发，目前还有多少位老兵没被找到呢？
    两年多时间里，嘉兴志愿者寻找到的抗战老兵共有20位，其中4位现已过世。仍健在的老兵，86岁的孙芝发算是年龄最小的，年龄最大的胡雅元已经100岁。说我们在与时间赛跑，这样的比喻一点也不夸张，因为，老兵等不起。
    跑赢时间，争取赢得更多，是我们志愿者最大的愿望。我不得不说，关于这方面，我有太多的遗憾。
    2012年3月，我找到海盐老兵赵梦岐，三个月后的6月13日，老人便去世了。同年4月，我找到了黄埔毕业的老兵沈志雄，老人在8月下旬即离开了人世。
    最令人心痛的是去年2月，我们找到了居住在南湖区泾水公寓的川军老兵胡明海，仅仅走访、看望了一次，一个月之后，他就突然离去，以至于老人的很多口述内容都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挖掘、整理。一想起这位老兵，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感觉亏欠了他。
    寻访抗战老兵，最大的困难是缺少线索。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关注老兵、提供信息，让那些曾经舍生忘死、浴血奋战的老兵早日“归队”，通过我们志愿者的帮助，心灵有慰藉、活得有尊严，让没有固定收入的老兵早日享受到国内公益基金的扶助。
    这些抗战故事，今天有多少人知道？
    以前，我仅仅是一个对历史感兴趣的人，喜欢看书，喜欢了解二战历史、中国抗战史。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加入了关爱抗战老兵的志愿团队。
    开始时，我也很盲目，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在杭州志愿者的帮助指导下，在和全国各地志愿者的交流中，嘉兴的志愿者工作才慢慢走上正轨，陆续有几名嘉兴志愿者加入了团队。随着走访的深入，我们听到的故事越来越多，我对那段抗战的历史也更感兴趣了。
    人们对于抗战的了解，大多都是读书、看电视。那里所能提供的信息大多非常宏观，基本上局限于较大的历史事件和战役。通过走访嘉兴的抗战老兵，我才第一次听说了许多发生在嘉兴的战斗故事：元通万睛桥战斗、海盐塘遭遇战、王店破袭战、余新伏击战……发生在家乡的这些抗战故事，今天有多少人知道？
    嘉兴在抗战初期便已沦陷，但嘉兴人不甘当亡国奴，许多热血青年毅然从军、投身抗战、保家卫国，在家乡以游击的方式牵制、消灭侵略者；一些嘉兴青年告别父母亲人，或南下金华、衢州，或远赴江西、湖北，加入国民革命军，转战大半个中国，历经九死一生，抗战胜利返回家乡。在他们的故事里，你能够看到嘉兴先辈不屈的民族气节。还有一些老兵并不是嘉兴人，由于参加抗战，他们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巨变，跟随部队转战各地，最终，来自东北、陕西、四川、贵州等地的他们留在了嘉兴。
    那段历史，对他们而言，是充满苦难的历史，也是属于他们个人的光辉岁月。曾经的少年意气风发，今天的老者暮年垂老。但回忆起当年的情形，老兵都声情并茂、每每动容。对于我们而言，那是历史，是不可触摸的故事；对于他们而言，那是尘封已久的青春，是不幸与幸运交织的冷暖人生。
    岁月冲淡了老兵们追忆抗战往事时脑海中的画面，倾听老兵讲述时，我眼前的老人，时常闭着眼睛、略微侧仰着头冥思苦想，片刻后又摇着头叹息着“时间太长了，记不清了”。每遇到这样的情形，我都笑着跟他们说：“没事没事，想不起来，我们就不去想了。”我知道，这些老兵都很认真，他们会在和我告别后仍拼尽全力去回忆，这或许会影响他们的情绪和健康。
    他们所能讲述的关于抗战的记忆，或是清晰的细节，或是模糊的描述，诸多故事虽并没有在史料中记载，但生动而鲜活——因为，他们是亲历者。
    94岁的老兵，终于搬进了新家
    住在嘉善县魏塘镇的老兵谢天佑，抗战期间所经历的，不是今天的我们所能想象的。
    出生于1924年的谢天佑是绍兴人，幼年随父亲来到嘉善，父亲给人做长工，他替人放牛。1937年11月初，淞沪会战进入尾声，来自湘西的128师奉命抵达嘉善抗击日寇。这支部队的一名连长看到13岁的谢天佑比较机灵，便鼓动他加入部队，成了128师767团3营9连一名传令兵。很快，嘉善失守，谢天佑跟着部队撤到了临平。几个月里，128师经富阳、诸暨转至江西九江。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部队损失大部，由近6000人减少到1000余人，这个“娃娃兵”谢天佑幸运地存活了下来。
    他的好运并没有维持太久。128师改编后，1938年10月，谢天佑便在一次战斗中受伤。治疗期间，他先从江西南昌转至广东乐昌，后又转至湖南辰溪。伤治好了，他便在第九战区荣军第三团第三大队等待部队接兵，并被来自浙江浦江的大队长“老乡”推荐进入战地干训团学习了三个月。很快，32军来补充兵源，谢天佑又到了这支部队。
    没过多长时间，在湖南茶陵一役中，谢天佑被分配到负责阻击、断后的一个营。那一仗，全营700多人大多战死了，信号兵谢天佑与年龄相仿的司号兵小周躲在尸堆下才逃过一劫。那时，谢天佑还是15岁的孩子，却已经在战争中好几次九死一生……
    海盐县武原镇的徐大榕出生于1920年。1937年，抗战爆发，他就读的浙大高工学校（当时全称为国立浙江大学代办浙江省立杭州高级工业职业学校，隶属浙大）西迁，他与9名同学一起决定投笔从戎，在校长竺可桢的建议下于1938年初报名进入陆军工程兵学校，成为黄埔第十四期工兵科学员，后转战南昌、广东韶关、广东曲江、湖北宜昌等地。在江西修水的一次战斗中，徐大榕所属的架桥部队被日军包围，突围中，双方发生白刃战，徐大榕右腿被敌人的刺刀挑伤。老人讲述战斗经过时，掀起裤管，指着腿上的伤疤对我说：“这伤不在后面，是前面的，是光荣的……”话没说完，便老泪纵横。
    我知道老人想表达的意思：伤在后面，或许是逃跑所致；在前面，意味着自己曾勇敢迎击敌人。老人落泪，并不是回忆到了当时的伤痛，而是因为，这么多年里，谁又能知道深埋于他心中的苦楚呢？由于黄埔出身，徐大榕曾被视作“反动军官”，经历了十余年劳改。平反时，他已近花甲，仍孤苦一人。1989年，这位老兵才有了生活上的伴侣，有了自己的家。
    25年来，徐大榕和老伴一直生活在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筒子楼里，他一直梦想拥有自己的房子。他一直在等，我们志愿者也很心急：他这样一把年纪，还能不能等到搬进新家的那一天？当时，一想起这，我都会很心酸。
    终于，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去年夏天，经济适用房的手续审核好了。今年4月，94岁的老人终于搬进了装修一新的家。
    关爱抗战老兵，不分地域
    由于某些原因，一些老兵的后半生历经坎坷。他们渐渐被人遗忘，他们的故事，甚至亲生子女也知之甚少，长期以来遭受冷遇和非议。当我愿意主动聆听他们的往事、记录他们人生点滴的时候，对于他们而言，眼前的我绝不仅仅是一个听故事的人。
    2012年初夏，我在平湖当湖镇找到胡雅元的时候，这位百岁老兵躺在床上，给人毫无生气的感觉。两次走访后，老兵的变化让我十分惊喜，他的精神状态大为改观。在老兵看来，我的到来，是对他曾经的贡献的重新认可，心中积郁了大半生的苦闷开始消退了。这种经历和感受，让我第一次认识到了关爱抗战老兵的真正意义：残暮之年的老兵，对物质并没有多少奢求，能让他们感受到尊重和认可，重燃自豪的情怀，他们就已知足。更多的时候，对于这些早已淡泊人生的老兵而言，寥寥的慰藉或许也就够了。
    暮年之际，人生的起起落落对于老兵而言，早已是过眼烟云，得与失，他们早淡然处之。回顾往事，老兵徐大榕、祝介生、赵保华、田力耕都曾有这样一番话：相比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容易，还想其他的做什么呢？
    看淡苦难，淡泊人生，老兵共同的人生态度让他们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坚强。桐乡崇福镇店街塘村老兵程锦财90岁时仍时常下地劳作，他那饱经风霜的双手和弯曲的指甲，默默地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但老人向我讲述自己的经历时，脸上总是挂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特别可爱。今年6月1日，这位老人平静地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在公益基金的帮助下，嘉兴几位生活困难的老兵都获得了一定的生活补助，海盐黄剑锋等部分爱心人士也不时表达着对老兵的关爱。嘉兴的老兵，也得到了杭州志愿团队的持续关注，作为国内知名的关爱抗战老兵专职志愿者，杭州的吴缘与多位生活困难的嘉兴抗战老兵结下了不解之缘。
    相比嘉兴，国内其他地方还有许多抗战老兵生活十分困难。前不久，新闻报道过萧山抗战老兵周福康，92岁，曾经赴台湾接收日军投降的中尉军官、抗战英雄，如今孑然一身，靠捡垃圾维持生计。听来，怎么能不让人揪心落泪？周福康老人仅仅是需要得到救济扶助的一员，众多中西部地区的老兵需要更多社会力量的关爱。关爱抗战老兵，不分地域，希望有更多的嘉兴人去了解他们、关注他们、呵护他们。
    其实，许多时候我觉得，并不是我们在帮助老兵，而是老兵在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们，如何去面对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