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力老兵的支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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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30日,刚刚度过建厂60周年华诞,有着60年建厂史的新疆第一座火力发电厂——苇湖梁电厂1号机组熄火关机,第二天,2号机组也正式关机。从此,这座见证了新疆电力发展史的火电厂,在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后,悄然定格在人们的记忆里。
也许,这只是当今电力发展事业中很小的一个事件,但是,远在2600公里外的山西太原,一位满头银头,精神矍铄的老人,却十分关注这一事件。虽然,他完全赞同苇湖梁电厂的关停,但谈起苇湖梁电厂,老人的言语中却透着浓浓的不舍。不为别的,只因为苇湖梁电厂承载了老人作为电力老兵的无悔青春,和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老人叫郝守拙,今年81岁。从1949年在北京电业总局检修队参加工作,到1996年离休,整整在电力战线工作了40多个年头。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老人有关支疆电力建设的记忆,缓缓打开??
挺进新疆
1951年,新疆军区制定了《三年(1950年?1952年)建设工程计划书》,要求在工业方面,从重工业的钢铁、水泥、电力等对社会生产生活有重大影响的行业拉开建设大幕。苇湖梁电厂作为新疆军区的重点建设项目,也作为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重点建设项目,就此拉开了建设序幕。
苇湖梁电厂一期工程上马一台6000千瓦小机组,由苏联援建,新疆军区工程部队兴建。当时新疆的电力工业情况和全国一样,底子薄,基础差,一穷二白。为迅速改变新疆经济落后、人才匮乏的局面,中央先后从湖南、湖北、山东、江苏、广东、天津、上海等省市组织动员大批各行各业新疆急需的人才来疆工作,支援新疆建设。
1953年初,为加快苇湖梁电厂建设速度,郝老所在的电力修建工程局,响应中央号召,成立了新疆工程队,决定挺进新疆,支援苇湖梁电厂建设。
第十工程队约60余人,全是电力建设方面的精兵强将,技术上要求是骨干,政治上要求是党团员。选拔程序为个人写申请、组织审批同意。
当时郝老只有20岁,虽然年轻,却已经经历了山西阳泉电厂、河北井陉微水电厂、天津塘沽新港电厂、山东青岛仓口电厂以及辽宁阜新电厂等新中国第一批电厂的建设、检修工作,成长为新中国第一代电力建设工人。面对支援新疆的任务,郝老毅然报名参加。
报名过程中还有个小插曲。当时郝老因幼年生活贫困、颠沛流离,已经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之前的工作中,他一直忍着病痛,不愿告人。为了去新疆,郝老在朋友的指点下,专程跑到天津的达仁堂,请名医诊治。
达仁堂的医生给他诊治完毕后,对他说:“你这个病,一般情况下,怎么也得吃一百副药才见效。”
郝老回答说:“我要去支援新疆建设,吃这么多药,怕时间来不及。”医生说:“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还挺有志气。”
就为了这个有志气,医生破例只给他开了三副药。郝老说,三副药吃完,他的病情大有好转。组织上也同意了他参加新疆工程队的申请。
1953年5月份,新组建的新疆工程队,在宣布了纪律后,从北京出发,正式挺进新疆。
工程队进疆,中央十分重视。政务院专门批示了文件,铁道部专门下发了命令。一行60余人拿着文件和命令,先坐火车到西安。从西安到兰州,有铁路,但不通车。在当地铁路局的大力支持下,工程队坐专车由西安到达兰州。
工程队进疆支援工程建设,也受到了新疆军区的热烈欢迎。从兰州到新疆没有列车,军区专门派了一个汽车营到兰州迎接工程队,有几十辆卡车,全是苏联的嘎斯69。郝老说,七斗黑豆一辆车,这些汽车全部是国家用黑豆换来的。
从兰州到乌鲁木齐(当时叫迪化)2000多公里的路,就全部要靠汽车了。工程队在兰州准备了大锅盔,用汽油桶装了饮用水后就出发了。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但是,随着海拔的升高,戈壁滩的临近,挺进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场艰苦跋涉。茫茫戈壁,寸草不生,一走两三天不见人影,只有黄沙漫漫。饿了只能吃锅盔,渴了只能饮生水。当地有俗话说“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加之一路颠簸摇荡,许多人开始头昏眼花,恶心呕吐。休息的时候,有些同志一下子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没办法,大家只好把他们抬上车,接着走。路途虽然艰苦,但工程队一行受到沿路兵站的热烈欢迎。每到一处兵站,兵站士兵都主动把营房让出来让他们居住,而自己露营。
当然,工程队也是有纪律的,常常不肯接受解放军的好意。有一次,工程队到达一处兵站,已经很晚了。兵站让出房间,非要让工程队住,但工程队执意不肯,一定要在汽车上休息,双方互相推让不休。第二天大家醒来,发现解放军也露营了,而营房反倒空了一夜。
郝老说,像这样的事,一路上有许多件。军民鱼水情,是当时军民关系的生动写照。
整整18天,工程队才抵达乌鲁木齐。工程队的到来,受到乌鲁木齐军民的热烈欢迎。当地组织了文工团,为工程队唱歌跳舞,新疆省主席包而汉还专门接见了工程队。
但郝老说,当时大家实在是太累了,根本没心思看节目,文工团唱了什么,跳了什么,大家都不记得了。
奋战现场
苇湖梁电厂(当时叫迪化电厂)位于乌鲁木齐市东北郊水磨河畔,距市中心6公里。工程队到达现场时,新疆军区工程部队在没有技术、没有施工机械的情况下,已经把锅炉钢架立起来了,把汽包也放了上去。
郝老说,工程队非常佩服解放军,解放军了不起。像立钢架、放汽包这些工作,就是他们这些专业队伍,也要大大费一番周折才行。但解放军硬是靠最原始的手拉肩扛,将这些任务完成了。
工程队很快和工程部队打成一片,融入了苇湖梁电厂的建设。当时郝老作为技术骨干,负责锅炉转动机械的安装工作。
郝老说,建设苇湖梁电厂,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机械。无论多大多重的设备,全靠人力,靠最原始的办法进行安装。往高处抬,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在框架上横几根木梁,上面装几个滑轮,一点一点往上拉。往远处运,就是在下面垫滚木,前拉后推,完全靠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来完成。
郝老说,参加苇湖梁电厂建设的解放军战士都非常谦虚好学,而且敢于吃苦。虽然,这些战士都已经身经百战,非常优秀,在解放大西北的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一点也不居功自傲。他们扑下身子当学徒,从零学起,对工程队非常尊重,其学习的精神和艰苦奋斗的工作作风,让工程队感动不已。
谈到战士的优秀,郝老说了两个人。一个叫郝万金,山西文水人,一个叫安为礼,年代久远,记不清是哪里人了。当时两人都才20出头,跟随第一野战军,一直打到新疆,并就地参加建设。
郝万金曾对郝老说:师傅,打仗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怕。有一次在战场上,实在累得不行了,就在战壕里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梦到敌人发起了进攻,向我们打炮弹。结果睁眼一看,原来真的打炮弹了,部队冲锋了。我一跃而起,跟着部队就冲了上去。
安为礼更了不起,他的连长曾对郝老说:师傅,这小安是个硬骨头。有一次他们一个排剿匪,结果被土匪的骑兵包围,一个排的士兵全部牺牲。小安躺在战士的尸体旁,被土匪在屁股上连扎七刀,他硬是一声没吭,动也没动一下,直到咱们的部队后来把他救回来。
正是这些优秀的士兵,在经过苇湖梁电厂的建设后,最后留在电厂,成为早期新疆电力工业的人才基础。
除了没有施工机械外,建设中遇到的另一个困难就是没技术。就连一些普通的焊接工作,也只有苏联专家才能完成。虽然苏联专家在现场,但在技术方面,却严格保密。郝老说,当时苏联专家的话就是圣旨,必须无条件执行。咱们的技术工人如果想问一下技术问题,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社会主义国家,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郝老说,其实就在那时候,大家就已经明显感觉到,落后就会受制于人。为提高自己的技术水平,大家没少看苏联专家的脸色。
除了工作上的困难,生活上的困难也不少。没有房屋,工程队就住在帐篷里。新疆昼夜温差大,帐篷里忽冷忽热,许多同志都极不适应,因水土不服而生病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面对困难,军民却团结一心,热情高涨。大家白天黑夜轮班作业,开展劳动竞赛,大大加快了电厂的建设速度。
和谐关系
苇湖梁电厂的建设,也得到了当地维吾尔族居民的热烈支持。郝老说,当地维族居民非常热情,常常有维族居民带着哈密瓜、葡萄等水果到工程队的驻地,慰问看望工程队。他们帮工程队洗衣服、做饭,还教工程队学维语,邀请工程队人员到家里去做客。当然,因为有纪律要求,大家都婉言谢绝了。
郝老说,那时当地有穿三种衣服的人,穿黄衣服的是解放军,穿蓝衣服的是汉人,穿彩色衣服的是维吾尔族人。但无论穿哪种衣服,每个人都显得热情洋溢,好客礼貌。大家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都为了把苇湖梁电厂早日建成,早日改变新疆的落后面貌。
也为了这个目标,大家团结一致,共同努力,在建设电厂的过程中,工程队还努力学习俄语,学习维吾尔语。什么“亚尔达西”(朋友的意思)之类的维语,大家都学得非常起劲。也正是在共同奋斗的过程中,工程队和当地维族居民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至今,郝老还说,如果有机会,真想再见见那些年共同战斗过的维族朋友。
经过军民的共同努力,1953年12月30日,苇湖梁电厂举行盛大的发电仪式,时任新疆省政府副主席高锦纯为发电仪式剪彩。至此,新疆有了自己的第一座火电厂,之后20年里,苇湖梁电厂作为乌鲁木齐市唯一的电厂,为当地经济发展和居民生活供电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为感谢工程队在苇湖梁电厂建设中的突出贡献,新疆省政府为工程队颁发了纪念章。郝老也领到了一枚。当然,回到北京后,工程队也受到北京电力工程修建局的隆重表扬。
转眼之间,时光已流逝了60年。60年间,苇湖梁电厂几经扩建,一直到规模为2×125兆瓦的供热机组,再到最终关停,见证了新疆电力60年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变化。时至今日,中国的电力建设事业,无论是装备、技术还是人才,与60年前相比,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越是在这时候,我们越要怀念历史。只有不忘历史,才知今天来之不易。也只有在前人的基础上勇往直前,我们才无愧于这个时代,无愧于千千万万为新中国电力事业做出毕生贡献的电力人。
正如郝老所说,只有奋斗,人生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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