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新四军老兵忆当年 曾＂穿金戴银＂上战场

    1938年日寇的铁蹄之下，很多中国家庭的命运因之发生巨变。在浙江乐清的一个陈姓的大户人家中，三姐和四妹两人和其他同学结伴翻出学校的围墙，唱着“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的歌声，投身革命；担心被“传染”，二姐等其他几个女孩被陈家相继送出留洋，心疼孩子的父亲说：“哪有女孩去出征！”
　　
    直到将近半世纪后，姐妹南京重逢之时，彼此相望，已都是白发老人。外向的三姐“缺席”了，她永远停留在24岁——那是她牺牲时的年龄。近日，在南京家中，92岁的陈克秋平静地讲述这段历史，描摹出日军侵华年代，几个中国年轻人令人肃然起敬的青春。
　　
    本期档案人物
　　
    出生在浙江温州乐清一个大户人家，一家9个小孩，其中6个女孩，陈克秋在女孩中排行老四，陈洛涟排行老三。
　　
    1938年，小姐妹俩和其他三个小伙伴翻出学校围墙，去寻找新四军。
　　
    [革命前奏]
　　
    一群小姐妹翻出校墙去参军
　　
    陈克秋出生在浙江温州乐清一个大户人家，父亲比较开明，一家9个小孩，其中6个女孩，陈克秋在女孩中排行老四，她和二姐陈慧修、三姐陈洛涟走得最近。在别的女孩子还不能上学时，她和三姐陈洛涟被父亲送到温州少有的新式学校念书。
　　
    1938年，随着日寇飞机的狂轰乱炸，“‘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的歌声，此起彼伏，震动了整个校园；个个意气奋发，斗志昂扬，巴不得立即奔赴战场。”
　　
    在这些进步学生中，陈洛涟尤显突出。“我的姐姐陈洛涟和同班几个要好的同学，一有空隙就溜出校门，去参加读书会等活动。进步学生的抗日活动普遍展开，节假日还下乡演出文明戏(话剧)。”陈克秋回忆说，自己当时也经常参与。
　　
    一个晚上，陈洛涟告诉妹妹：“我与几个同学要去皖南参加新四军。”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陈克秋大吃一惊，“我也要去！”陈克秋毫不犹豫，从小到大，她和三姐最为要好，家人常说两人一粒米也要分两半吃。
　　
    就这样，1938年临冬的一天，浙江温州，5个女孩子偷偷翻出学校的围墙，自此踏上抗日的征途。“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五人：姚瑾春、宋素蝶、王以映以及姐姐和我，紧张地来到瓯江边，乘上一只去青田的小船。微波逐浪，一路行船，我们一路歌唱……”　　

    除了找二姐要的20块银元，陈克秋身上还揣有一张新四军驻温州办事处的介绍信，因为她年纪最小，不易引起检查者的注意。几个孩子的“大姐大”是姚瑾春，是国民党中央委员姚糜森的女儿，因她曾在南京读过书，见过世面，比较老练，且会普通话。因之，路上但凡遇到检查，都由姚出面应付。

    “虽然一路都顺利通过了，但被搜查时的恐惧心理，一直到了新四军兵站还没有消失。”陈克秋回忆说，彼时，她不到17岁，从未出过远门。

    经过新四军兵站同志的热情接送，行程数百里，当年12月28日，5人终于抵达安徽泾县中村——新四军教导总队第八中队驻地，“结束了这段危险艰难的行程。”但在家中的陈慧修全然不知两个妹妹的去向，一家人仍在四处寻找。

　 [姐妹俩的革命故事]
　　
   四妹传奇：新四军金库主任“穿金戴银”上战场
　　
    扬子晚报记者是在江苏省档案馆尘封的档案里读到陈克秋的故事，1941年至1945年间，在江苏有一个成立时间短暂但却影响巨大的银行存在，它便是新四军的江淮银行。而在这个银行中至今还流传着一段“传奇”，有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女金库主任，在战场上东奔西突，力保金库分毫不失。
　　
   这个年轻的女战士便是陈克秋。近日，经江苏省档案局努力寻找，获悉陈克秋老人至今尚生活在南京，今年已是92岁高龄。除了陈年的腰疼外，陈老身体很好，尤其是精神状态极佳，3个多小时的访谈之后，老人一口水不喝，思绪仍然清晰。
　　
　　 陈老至今仍记得那一段极其难忘的“穿金戴银”的岁月。时光回到1941年4月，当年为了粉碎敌人的经济封锁，保障军需供给，新四军在盐城设立了直属军部的“财政经济部”，并成立“江淮银行”，两者是两块牌子一套班子。
　　
　　 江淮银行的行长由财经部部长朱毅兼任。陈克秋因之由老师朱毅“钦点”，由军供给部调到银行工作，并在其后不久，陈被任命为财经部总金库主任。
　　
　　 彼时，日伪军不断发动对新四军的疯狂围剿，江淮银行不得不随部队到处转移，而为了保护银行金库的金条、金器，陈克秋特制了一件多兜的背心，将它们全部缝在背心里，而钱钞是大家分背，分捆在身上，人不离钱，钱不离人，随军秘密转移，吃尽了千辛万苦。
　　
　　 这是陈克秋所谓自己“穿金戴银”的由来。陈克秋把这件特制的多兜背心穿在军装里面，醒时穿，睡觉时也穿，冬天穿得浑身冰凉，夏天穿得大汗淋漓。“部队那时候常常打地铺，不是睡稻草就是睡麦秆，我最渴望的就是能睡上门板，浑身轻松不少。”
　　
　　 过去了很多年，很多人会问陈克秋，当时那么多金条在身上，就没想着“顺手牵羊”？陈克秋回答地很自信：“那个时候，一心要革命，要抗日救国，怎会有别的心思?”
　　
　　 话锋一转，陈克秋讲起了她与两个姐姐间的故事。那是1930年代，浙江一个大户人家中的3姐妹，面对时代变局，迎来各自命运的故事。或许历经风雨，老人讲得平静如水，但听者却听得是惊心动魄、感触良多。对于此次“档案穿越”来说，这段故事堪称意外之喜。
　　
　　 三姐故事：海上遇敌激战，夫妇俩壮烈牺牲
　　
　　 就在浙江老家的一家人寻人不得、着急万分之时，远在皖南的陈洛涟、陈克秋姐妹俩却没有那么多离愁别绪，年轻的姐妹俩完全被这里紧张的斗争生活所吸引住，接受军事训练和马列主义启蒙教育，姐妹过得极为充实，没有所谓的私房话，两人常相鼓励，学好本领，期待能早日上前线打鬼子。
　　
　　 半年多的学习结束，陈克秋被分到云岭军部军需处学习财会，后被派到军教导总队队务处担任会计工作。姐姐陈洛涟则被留在教导总队总教室，不久她又被调往军参谋处。
　　
　　 皖南事变前，陈洛涟和陈克秋分两条线路随军转移盐城。陈克秋随之开始了在江淮银行的工作。而姐姐陈洛涟到盐城后，坚决要求到基层锻炼。陈克秋将姐姐送上前往阜宁、阜东的船只。之后，她就再也没能见到姐姐，发给姐姐的信也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陈克秋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两个月后，写给姐姐的信被退回来，信封上的一行字让陈克秋几至崩溃：“此人已牺牲了。”陈克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对于挚爱的三姐，她一直抱有一丝侥幸的希望，直到在报刊上读到刘白羽等写的《海上的遭遇》一文，才相信姐姐确已牺牲。
　　
　　 这篇著名的报告文学当年风靡一时，文章描写了一支被调赴延安学习的51人干部队伍，如何与超过自己二十多倍力量的敌人辗转斗争，并最终在海上与日军遭遇，惨烈一战的过程。
　　
　　 “敌人六挺机枪和几十条步枪所构成的交叉火力点，封锁着上岸的去路：子弹像大雨点子似的，落在海水上，射在人身上，一会，海水上泛起殷红的血——有人中弹了，沉到水里去。（突围时）田旅长和陈洛涟一些人，走在最前面，不幸踹进了一个水漕里，失脚陷下去了……”
　　
　　 这是《海上的遭遇》记录陈洛涟的牺牲过程，读到这一段时，陈克秋心如刀绞，它不仅描写了三姐的惨烈之死，还记录三姐爱人的殉国。文中所谓“田旅长”即为陈洛涟的丈夫，时任新四军三师八旅旅长，全名田守尧，是这支赴延安干部队伍的副队长。
　　
　　 从1938年带着妹妹翻墙投身革命的进步中学生，到部队里坚决要求下基层的女干部，再到与日寇海战突围时牺牲，陈洛涟的革命之路只有5年，但让最爱她的妹妹陈克秋惦念至今。
　　
　　 ■后记
　　
　　 重回老家——
　　
　　 当年就读的中学有三姐的纪念馆
　　
　　 陈克秋和二姐陈慧修见面已是49年之后。
　　
　　 陈克秋的女儿董薇记得当时的情形，1987年的某一天，当时年幼的她在居住的小区外玩，几个打扮很时尚的老人向其打听“董太太”，她便引导其与母亲见面，董薇没想到的是，这位老人居然是她从未谋面的二姨妈。
　　
　　 陈克秋只记得小时二姐高高的样子，“你怎么这么矮？”望着和印象中反差较大、“不再高大”的二姐，陈克秋脱口而出。而看着妹妹，陈慧修开口的第一句话则是：“你真命大！”其中意思不言自明，分别将近半个世纪后，这对姐妹终得重逢。
　　
　　 原来，陈克秋和三姐陈洛涟当年离家投奔革命之后，陈父很是生气：“哪有女孩去出征！”这位对孩子宠爱有加的父亲，怕其他几个孩子效仿，便先后送其他几个孩子出洋留学，“他说这是（为了）保我们的命！”二姐告知。陈慧修因之定居美国洛杉矶，陈氏一家人也由此天各一方，失去联系。
　　
　　 抗日战争胜利后，陈克秋先后在如皋区委、苏北军区后勤部等单位工作，1955年转业至镇江地委，后辗转到淮阴人事局、淮阴财贸办等部门工作，直至1982年从江苏省文化厅离休，其后定居南京。
　　
　　 前些年，陈克秋回到了浙江乐清老家，放眼所见已非儿时模样，父亲一手攒下的基业历经“镇反”、“抄家”，已经一散而空，那个大宅子里的9个兄弟姐妹，如今也已分散在五湖四海。
　　
　　 让陈克秋感到安慰的是，在当年她所翻墙投奔革命的温州中学里，开辟有一个纪念她三姐的纪念馆。满是朝气的校园里，调皮的孩子们告诉她，这个纪念馆是为了纪念一个叫陈洛涟的巾帼英雄！（谷岳飞）